清芷宫。
卯时三刻,赵婉儿由内侍引入正殿。
淡粉襦裙,翡翠步摇,比上回见面气色好了许多。
“臣女叩谢殿下活命之恩。”
盛清鸾搁下笔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赵婉儿站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信笺递上。
“殿下,魏家出事后京中各府的动向,都在这儿了。”
“原先与国公府走动频繁的七家勋贵,五家已断了来往。”
“剩下两家是姻亲,面上还撑着,暗地里开始转移铺面和田产。”
盛清鸾展开信笺。
“惠安伯府?”
“上月还去魏府赴宴,这月初一就称病闭门了。”
墙倒众人推。
盛清鸾从匣中取出一套红宝石头面,推到桌边。
“赏你的。”
“替本宫盯着贵女圈的风向,这是你该拿的报酬。”
“回去告诉你父亲,身子养好,朝堂上还用得着他。”
赵婉儿接过头面,叩首退下。
夏禾送完人回来,步子急了几分。
“殿下,柔妃娘娘来了。”
“说是散步路过,想进来坐坐喝杯茶。”
路过。
柔妃的漪澜阁在宫城东南。
到清芷宫,得绕过整整三道宫墙。
“请。”
盛清鸾将桌上信笺收进暗屉。
柔妃穿了一身藕荷色宫裙,发上只插两根素银簪。
走路的姿态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。
肩微缩,眉低垂。
一双含水的眼睛里盛着极具欺骗性的温驯。
身后只带了一个贴身宫女。
“六殿下。”柔妃屈膝。
“臣妾闷得慌,听闻殿下院中桂花开得好,特来讨杯茶。”
盛清鸾抬了抬下巴。
“坐。”
夏禾上茶。
柔妃双手捧盏,浅浅啜了一口。
盛清鸾看着她端茶的手。
指尖稳定,腕部纹丝不动。
一个初入宫闱便敢越过魏皇后暗递投名状的女人,怯弱演进了骨头里,但手骗不了人。
真正害怕的人,端不了这么稳的茶。
“桂花确实不错。”盛清鸾开口。
“不过娘娘绕了三道宫墙来赏花,怕不只为一杯茶吧。”
柔妃茶盏停了一瞬。
她抬眼。
瞳仁里的水汽散尽,露出底下的算计。
“殿下面前,臣妾不绕弯子。”
柔妃放下茶盏,朝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。
宫女退到殿外,轻轻带上门扇。
“皇后在筹备秋猎。”
“定在九月十五,围场设在西山。”
她压低声音。
“到时四皇子盛清浔会参加。”
盛清浔。
去江南赈灾断了右手。
“断了手臂的皇子,去围猎?”盛清鸾挑眉。
柔妃冷笑。
“四皇子的右臂虽然断了,可伤也养好了。”
“而且最近臣妾看到,四皇子一直在练左手。”
盛清鸾拨着茶盏里的桂花瓣。
“所以?”
柔妃的声音压到了极限。
“秋猎时西山多野兽。”
“若四皇子在围猎中遭遇意外,一头受惊的野猪,一支射偏的流矢。”
“布置得当,谁也查不出来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院中桂花簌簌落地,细碎的声响填满了沉默。
盛清鸾放下茶盏。
起身。
柔妃抬头,迎上盛清鸾沉如深潭的视线。
盛清鸾绕过桌案,走到她面前,弯腰。
五指捏住柔妃的下巴,把那张柔弱无害的脸拧向自己。
右手从发间拔出白玉簪。
簪尖抵上咽喉。
柔妃浑身僵住。
“柔妃娘娘。”盛清鸾声音很轻。
“你想杀盛清浔,用本宫的手。”
“事成了,血沾在我身上。”
“事败了,你缩回漪澜阁继续做你的可怜人。”
簪尖微压。
一道浅浅的红痕浮上柔妃白皙的脖颈。
“本宫是恶女,不是蠢货。”
“拿清芷宫当杀人的刀?”
盛清鸾松开手,直起身。
“你不够格。”
柔妃扑通跪下,额头贴地。
“臣妾失言!臣妾只是……”
“你只是急了。”盛清鸾回到座位,白玉簪重新插回发间。
“急则生乱。”
“你初入宫闱便能两头下注,这点道理不用本宫教。”
她拈起一块桂花糕。
“四皇子不用杀。”
“活着,比死了有用得多。”
柔妃身子一僵。
盛清鸾咽下糕点,端茶。
“倒有一件事,需要娘娘帮个忙。”
“十一公主盛清霜,最近太安分了。”
她看着柔妃。
“回去的路上绕一趟含芳殿,告诉盛清霜。”
“本宫前日在御前提过,想请父皇下旨送她去皇家寺院替先皇后祈福。”
“三年。”
柔妃抬头,眼底掠过困惑。
“殿下并未在御前说过此话。”
“本宫说没说不重要。”盛清鸾吹了吹茶面。
“重要的是她信不信。”
一个以为自己要被发配寺庙三年的十一公主,会做什么?
去找母后哭。
去求魏苍海出手。
在秋猎之前闹出更大的动静。
魏家刚断了尾巴,伤口还淌着血。
再被自家人撕一道口子。
那才热闹。
柔妃跪在原地,终于想明白了。
她不是刀。
盛清霜才是。
“臣妾……领命。”
盛清鸾摆手。
柔妃起身,退出殿门。
走到回廊尽头时,指尖不自觉地抬起,触上脖颈间那道细细的红痕。
脚步顿了一瞬,随即加快,消失在宫墙拐角。
殿内。
夏禾捧着一封密信快步走入。
信封上的火漆压着一枚古旧的梅花纹。
“殿下,宗人府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盛清鸾拆开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先皇后灵位前长明灯,昨夜灭了三盏。有人动过牌位。”
盛清鸾将信纸送入炭盆。
火苗卷上纸面,将那行字吞噬殆尽。
“夏禾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查,昨夜子时前后,谁进过宗人府太庙。”
她的视线越过窗棂,落在院中那棵满树金黄的老桂上。
秋风扫过,花瓣纷纷坠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