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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沈氏(1 / 1)

子时。

宗人府后巷没有灯笼。

两堵高墙夹出一条仅容二人并行的窄道,地砖上长满青苔。

盛清鸾换了身玄色窄袖短衫,头发束起,脚踩软底快靴。

腰间别着裴琰给的那枚紫铜令牌。

夏禾被她留在了巷口。

她独自走到甬道入口时,脚步停住。

暗处站着一个人。

军靴,刀鞘,肩头的玄色披风在夜风里微动。

陆时峥靠在墙根,见她来了,身子站直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夜来这儿?”

盛清鸾的语气谈不上意外,只是冷。

陆时峥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递过来。

“昨夜子时有人进过太庙的消息,我也收到了。”

盛清鸾没接。

陆时峥收回手,声音压低。

“暗牢最深处关着一个人。”

“先皇后的掌事姑姑,沈氏。”

盛清鸾眼神微变。

沈姑姑。

她记得这个名字。

幼年时替她梳头的手。

温热的指腹贴着她的额角,低声哄她喝药。

后来母后薨逝,沈氏受牵连被投入宗人府暗牢。

再无音讯。

她以为沈氏早死了。

“沈氏活着?”

“活着。”

陆时峥的声音沉下去。

“但不太好。”

他稍作停顿。

“我查靖远军失踪名册时,顺着线索查到了另一个人。”

“张虎,十六年前是祖父麾下的亲兵。”

“除役后进京,在宗人府当了十年狱卒。”

“正好,看守的就是沈氏那间牢房。”

盛清鸾盯着他。

陆时峥迎上她的视线。

“靖远军的内鬼,先皇后的旧案,宗人府的暗桩。”

“三条线搅在一起了。”

“我不是来抢功的。”

他往旁边让了半步,把甬道入口让出来。

“你在前面走。”

“我替你守后路。”

盛清鸾没有道谢,也没有拒绝。

她抬脚,踏入甬道。

身后传来陆时峥沉稳的脚步声。

不远不近,隔着恰好三步的距离。

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。

门前坐着一个打盹的狱卒,旁边搁着登簿的桌案。

盛清鸾叩了两下铁门。

狱卒惊醒。

抬头看见来人,顿时变了脸色。

“这……这位……”

“宗人府暗牢非奉旨不得……”

盛清鸾将紫铜令牌拍在桌面。

狱卒低头辨认一眼,额头渗出冷汗。

“令牌是真的,可小的没接到上头的手令……”

他话没说完。

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。

宗人府令周恪披着外衫匆匆赶到。

他头发散着,脸上带着被吵醒的怒意。

“何人擅闯暗牢!”

周恪走近。

看清盛清鸾的面容,怒意收了三分,架子却没放下。

“六殿下。”

“暗牢重地,非圣旨不可入。”

“哪怕是殿下,也不能坏了规矩。”

盛清鸾看了他一眼。

“周大人,昨夜子时,谁进过太庙?”

周恪神情一僵。

“太庙有专人值守,未曾……”

“先皇后灵位前长明灯灭了三盏。”

盛清鸾每个字都钉进周恪耳朵里。

“牌位被人动过。”

“你管着宗人府的门禁,这事你不知道?”

周恪面色变了几变,嘴唇翕动。

“还是说,你不是不知道。”

盛清鸾逼近一步。

“是不敢知道。”

“殿下,臣……”

一记巴掌,清脆的声响在甬道里回荡。

周恪整个人被扇得歪了半边,官帽滚落在地。

盛清鸾低头,一脚踩住他拖在地上的官服下摆。

“本宫今夜来过宗人府这件事,你可以去告状。”

“御前、中书省、哪怕是皇后的凤仪殿。”

“随你。”

“但在告状之前,你最好想清楚。”

“太庙灵位被动的事若传出去,第一个掉脑袋的人姓什么。”

周恪跪在地上,额角渗出血丝。

盛清鸾不再看他。

抬脚越过他匍匐的身体,径直走向暗牢深处。

陆时峥跟在身后。

经过周恪身旁时,他停了一瞬。

没说话。

手按在刀柄上。

周恪连抬头的胆子都没了。

暗牢甬道越往深处越窄。

墙壁潮湿。

水渍顺着石缝往下淌。

空气里弥漫着霉腐的气味。

最末一间牢房。

铁栅栏后,一个瘦到脱了形的妇人蜷缩在稻草堆里。

花白的头发打着结。

囚衣上满是旧渍。

盛清鸾挥手屏退狱卒。

她蹲下身。

从领口拽出那枚贴身的凤血玉雕。

前世盛清霜死前丢给她的信物。

重生后一直戴在身上。

她将玉雕从栅栏缝隙递进去。

“沈姑姑。”

妇人没有动。
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沈氏缓缓抬头。

浑浊的目光落在那枚玉雕上。

定住了。

她伸出枯瘦的手。

指尖颤抖着触上玉面。

“这是……娘娘的……”

沈氏的眼泪砸在稻草上,无声无息。

她爬到栅栏前,死死抓住铁条。

目光从玉雕移到盛清鸾脸上。

“六……六殿下?”

“是我。”

沈氏的嘴唇哆嗦了半晌。

突然嚎啕出声。

“老奴等了十三年……”

“十三年……”

“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……”

盛清鸾没有出声。

她蹲在那里,看着这个被关了十三年的老人哭。

片刻后。

“沈姑姑,我母后到底怎么死的?”

沈氏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
她抹了一把脸,声音极度沙哑。

“娘娘不是病死的。”

甬道里安静到能听见水珠坠地的声音。

“那年冬天,娘娘截获了一封密信。”

“信是从北境靖远军大营里送出来的。”

“收信人……是前废太子的旧部。”

前废太子。

先帝嫡长子,因谋反被废黜,满门抄斩。

坊间一直有传言,废太子余党未尽。

“密信里写了什么?”

沈氏摇头。

“老奴没看过。”

“但娘娘看完之后,连夜把信藏了起来。”

“藏在了何处?”

“皇家猎场西北角,有一处天然溶洞。”

“当地猎户叫它'泣血洞'。”

沈氏紧紧攥着栅栏。

“娘娘藏完信回宫后第三天,便开始腹痛不止。”

“太医说是旧疾复发。”

“可老奴亲眼看到,那三天里,娘娘的药碗换过一次。”

“换药的人是……”

一声破风,极细极急。

陆时峥拔刀。

刀光劈开黑暗,将一枚从甬道深处射来的暗镖击飞。

暗镖弹开,钉入墙壁。

第二枚紧随其后。

陆时峥侧身挡在盛清鸾面前。

刀身横架,将暗镖格在三尺之外。

甬道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转瞬远去。

“追!”

陆时峥正要抬脚。

“别追。”

盛清鸾按住他的手臂。

“暗牢甬道四通八达,追不上。”

她转头看向牢房。

沈氏倒在稻草堆里。

肩头插着第三枚暗镖。

是刚才同时射出的三枚。

前两枚冲着她来,第三枚直奔沈氏。

“沈姑姑!”

盛清鸾扑到栅栏前。

沈氏的嘴角渗出黑血,镖上淬了毒。

“殿下……换药的人……”

“查凤仪殿……那年腊月的……值守档……”

声音越来越弱。

盛清鸾拔开牢门锁扣,冲进去扶起沈氏。

沈氏枯瘦的手抓住她的衣襟。

拼尽最后一口气。

“娘娘说过……”

“若有一日……六殿下来找老奴……”

“就告诉殿下……”

“泣血洞里的东西……能翻……天……”

手松开。

沈氏的头歪向一侧。

盛清鸾跪在稻草堆里。

低头看着怀中已经没有气息的老人,甬道里只剩水滴声。

陆时峥站在牢门外,一言不发。

他走到墙壁前。

拔下那枚被刀击飞的暗镖。

镖身乌黑。

尾端刻着一枚精致的图腾。

他递给盛清鸾。

盛清鸾接过暗镖,借着微弱的油灯光。

她看清了镖尾的纹样,双鹤衔枝。

魏家暗卫的标记。

前世她见过这个图腾。

在军营的泥地里,在她被拖进污泥时,那些人腰间的铁牌上。

盛清鸾将暗镖收入袖中。

她轻轻放下沈氏的身体,站起来。

“魏家。”

“好一招杀人灭口。”

她走出牢房,脚步没有停顿。

陆时峥跟上去。

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
快走到甬道出口时,盛清鸾开口。

“陆时峥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秋猎,九月十五,西山围场。”

她头也没回。

“泣血洞在猎场西北。”

“届时我要你的人,替我封住那个洞口方圆三里。”

陆时峥攥紧刀柄。

“好。”

夜风灌入甬道,吹散了弥漫的血腥气。

盛清鸾走进风里。

前世盛清霜告诉她,母后是被魏后下毒害死的。

毒是真的,魏家跑不掉。

但一个后宫妇人,为什么要截获北境靖远军送给前废太子旧部的密信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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