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申时抵达西山围场。
秋风卷着黄叶扫过官道,御林军在外围立起拒马,各部官员按品级划分区域安营。
辎重车停在最外围的泥地上。
盛清霜扶着车辕走下来,她双腿打颤。
拉粮草的板车没有软垫。
三个时辰的山路颠簸,颠散了她的骨头。
粉色骑装上的泥水已经干透,结成一块一块的泥斑。
她每走一步,泥渣簌簌往下掉。
锦书搀着她,手臂被盛清霜掐出红痕。
“殿下,咱们的营帐分在……”
锦书看了一眼内务府太监递来的木牌,声音发虚。
“分在东南角的下风口。”
盛清霜猛地转头。
东南角,背阴,临着一条水沟,风一吹全是马粪味。
“放肆!”
盛清霜扬手给了锦书一巴掌。
她推开锦书,径直走向御林军防线内侧。
那里有一排向阳避风的上等营帐,白帆布顶,铺着厚实的毡毯。
最中间那顶,门前立着清芷宫的牌子。
旁边一顶空着。
盛清霜指着空帐篷。
“把东西搬进去。”
“本宫是父皇的亲生女儿,谁敢让我住下风口?”
内务府的小太监弓着腰跑过来,满头大汗。
“十一殿下,这顶帐篷是给镇北侯家楚姑娘留的,您的牌子在……”
“滚开!”
盛清霜一脚踹在小太监膝盖上。
小太监摔在草地上,捂着腿不敢还嘴。
盛清霜走到帐篷前。
她受够了。
午门的屈辱,一路的颠簸,现在连个太监都敢拿规矩压她。
她偏要住这里。
“搬!”她冲着身后的几个宫女太监吼道。
十步外。
清芷宫的营帐前。
盛清鸾坐在交椅上。
夏禾端着铜盆,水面上飘着几片驱寒的姜叶。
盛清鸾将手浸入水中,她慢慢搓洗指尖的灰尘。
争吵声传过来。
盛清鸾抬眼。
看清了盛清霜的位置,听清了她的话。
她从铜盆里抽出手,夏禾递上干帕子。
盛清鸾擦干手,将帕子扔进水盆。
水花溅出。
她站起身,左手按住腰间的短刀刀柄,拇指一推。
刀刃出鞘半寸,发出一声脆响。
她拔出短刀,走向那顶空帐篷。
盛清霜正指挥宫女往里搬铺盖。
转头看见盛清鸾走过来,本能地退了半步。
“六姐,这帐篷空着,我住一晚又……”
盛清鸾没有看她,直接走到帐篷侧面。
固定帐篷的主绳拴在一根木桩上,绳子绷得很紧。
盛清鸾举起短刀。
手起刀落,刀锋切断麻绳。
“砰。”
失去主绳牵引,帐篷的木架向一侧倾斜。
白帆布瞬间塌陷,砸在泥地上。
扬起一阵灰尘。
搬铺盖的宫女被罩在帆布底下,发出惊呼。
盛清霜尖叫出声。
她连退三步,绊倒在一个包裹上,摔坐在地。
盛清鸾手腕微转,短刀在半空划过一道冷光。
“夏禾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十一公主的东西,扔出去。”
夏禾招手。
四名清芷宫的粗使嬷嬷走上前。
她们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裹、妆匣、软枕。
看都不看,直接往外围的泥地上扔。
妆匣砸开,胭脂水粉撒了一地。
“盛清鸾!”
盛清霜坐在地上,眼圈通红。
“你欺人太甚!”
“这是内务府的营帐,你凭什么割断绳子?”
她转头看向四周。
各部官员和家眷正在安顿,这边的动静极大,不少人停下动作看过来。
盛清霜眼底聚起水汽,“六姐,我知道你讨厌我。”
“可我一路坐辎重车,身子已经受不住了。”
“我只是想找个避风的地方歇一晚,你连一条活路都不给我留吗?”
她哭得情真意切。
一阵马蹄声靠近。
楚红袖带着两名亲卫翻身下马。
她穿着银色轻甲,手里提着长枪,走到塌陷的帐篷前。
盛清霜看到楚红袖,立刻出声。
“楚姑娘,这是留给你的营帐。”
“六姐她直接割断了绳子,这是没把你镇北侯府放在眼里啊!”
楚红袖停下脚步。
看了一眼塌掉的帐篷,又看了一眼盛清鸾。
楚红袖大笑出声。
“十一公主,你脑子进水了?”
楚红袖用枪杆敲了敲地面。
“我楚家军在北境睡的是雪地,这破帐篷塌了就塌了。”
“六殿下这刀法利落,我喜欢。”
楚红袖走到盛清鸾身边,竖起大拇指。
盛清霜脸上的表情僵住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。
盛清鸾将短刀插回鞘中。
她走到盛清霜面前,垂眸看着她。
“活路?”
盛清鸾声音冷硬。
“父皇让你坐辎重车,是让你反省午门的失仪。”
“你不在下风口待着,跑来上等营帐摆公主的谱?”
盛清鸾弯腰,逼近盛清霜的脸。
“你以为哭两声,别人就会替你出头?”
盛清霜咬着牙,目光扫过人群。
户部侍郎的夫人转开视线,长兴伯家的嫡女低头看脚尖。
没有一个人站出来。
魏家在秋闱案中元气大伤。
午门前皇帝的态度有目共睹。
谁会为了一个失宠的公主,去得罪风头正盛、手段狠辣的六公主。
盛清鸾直起身。
她抬起手,指着东南角的下风口。
“滚去那边。”
盛清霜死死攥着衣角,泥渣被硬生生抠进指缝。
“还不滚?”
盛清鸾手按刀柄。
盛清霜哆嗦了一下。
她从地上爬起来,低着头,一步一步走向下风口。
锦书和几个宫女捡起散落的行李,灰溜溜地跟在后面。
围观的人群迅速散开。
各干各的事。
盛清鸾转身走回自己的营帐。
夏禾端走水盆。
天色暗下来,西山围场点起篝火。
巡夜的御林军举着火把来回走动。
盛清鸾的帐篷内,只点了一盏油灯,她坐在桌案前。
桌上放着一把黑角反曲弓。
这是北境进贡的硬弓,需要极大的臂力才能拉开。
她拿着一块浸了油脂的软布,顺着弓背一点点擦拭。
帐篷外传来三声极轻的虫鸣。
这是钱多金手下暗卫的信号。
盛清鸾没有抬头,帐帘被风掀起,一个人影走进来。
裴琰穿着一身月白常服,领口绣着银色暗纹。
他走到桌案前,停下,从袖中拿出一份羊皮卷轴。
搁在桌案上。
他没有收回手,修长的手指按在卷轴边缘。
“西山围场的布防图。”
裴琰看着她。
“御林军的换防时间,暗哨的位置,全在上面。”
盛清鸾伸手去拿卷轴。
裴琰的手指压着没动。
盛清鸾抬眼,两人隔着桌案对视。
裴琰的视线从她的眼睛,移到她按住卷轴的手背上。
“殿下让陆时峥封锁西北角。”
“他的人,能信吗?”
裴琰的语气里带着审视。
“用人不疑。”
盛清鸾用力抽动卷轴。
裴琰松开手。
盛清鸾展开羊皮卷,图上用朱砂圈出了几个位置。
西北角的泣血洞画了一个红色的叉。
“陆家在北境经营多年。”
裴琰绕过桌案,站到盛清鸾身侧。
距离极近。
“可他连自己军中的内鬼都没查清。”
“殿下把后背交给他,不怕被咬一口?”
盛清鸾低头看图。
“裴大人半夜送图,就是为了说陆时峥的坏话?”
裴琰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哼笑。
他弯下腰。
双手撑在桌案边缘。
高大的身形投下阴影,将盛清鸾完全笼罩。
“臣是来提醒殿下。”
裴琰声音压低。
“这盘棋,除了臣,谁也护不住你。”
盛清鸾没有躲。
她拿起桌上的短刀,刀柄抵住裴琰的胸口。
“本宫不需要人护。”
盛清鸾手腕发力,将裴琰推开半步。
“本宫只要刀。”
裴琰顺势站直身子。
他垂下眼,看着抵在胸口的短刀。
刀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。
“两拨人?”盛清鸾握紧短刀,主动开口。
裴琰收起笑意。
“一拨身法轻灵,带着魏家双鹤图腾的暗器。”
裴琰看着图纸上的红叉。
“另一拨,用的是北境军中的军体拳。”
“没有图腾,但杀人一击毙命。”
魏家的死士,北境的逃兵。
前世的仇人,今生在泣血洞提前汇合了。
“陆时峥的人呢?”盛清鸾问。
“在三里外被御林军的暗哨绊住了。”
裴琰语气平淡。
“他是个守规矩的将军。”
“御林军不放行,他不敢硬闯。”
规矩。
在这场生死局里,守规矩就是等死。
盛清鸾收起短刀。
“你的暗线在什么位置?”
裴琰指着泣血洞上方的一处断崖。
“随时可以收网。”
“但臣要殿下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事成之后,那封密信,臣要看。”
裴琰盯着她的眼睛。
盛清鸾将短刀拍在桌案上。
“成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