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清浔断腿的消息传回行营时,魏皇后正在偏殿拨弄指甲。
锦绣连滚带爬扑进来,头重重磕在青砖上。
“娘娘……四殿下的左腿,废了。”
魏皇后猛地站起,指甲劈裂,划破了掌心。
她一把推开锦绣,不顾仪态地冲出偏殿。
盛清浔的营帐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苦味。
魏皇后冲进内帐。
床榻上的人脸色惨白如纸,左腿软绵绵地塌陷着,皮肉翻卷,太医正满头大汗地用夹板固定。
魏皇后扑到床沿。
她没有哭,眼珠死死盯着那条废腿,脸颊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“谁干的?”声音尖锐刺耳。
锦绣跪在后方,声音发抖。
“回娘娘,御林军赶到时,是……是六公主第一个在场。说是六公主射杀了野猪,救了四殿下。”
魏皇后猛地回头,整张脸扭曲变形。
“救?上一次浔儿在江南丢了右手,这一次左腿又断了,她盛清鸾是来索命的。”
魏皇后咬牙切齿,字字泣血。
“传本宫懿旨,拿——”
“母后不必传了。”
帐帘掀开。
盛清恒大步跨入,身上还穿着沾了泥水的骑装。
魏皇后死死盯住他。
“太子来得倒快。”
“六妹的事,孤自然要上心。”盛清恒语气极淡,不退半步。
“母后若要泼脏水,先问问孤答不答应。”
“泼脏水?”魏皇后逼近一步,嘴唇咬得发白。
“浔儿的右手废在她手里,如今左腿又断了,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?”
盛清恒迎着她的目光。
“四弟坐骑失控,野猪发狂。御林军五十双眼睛看着,是六妹拉弓射杀野猪,救下四弟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转冷。
“母后若执意追究,孤现在就去御前请父皇定夺。到时候大理寺介入,查出来的东西万一牵连甚广,母后可要兜得住。”
魏皇后指甲掐进掌心。
马鞍上的引兽香,她不知情。
但盛清恒的底气太足。万一彻查,查出别的东西,魏家现在承受不起。
她不敢赌。
魏皇后硬生生咽下这口血气。
“太子请回。”
盛清恒转身,走到帐门前停下。
“太医会尽力医治四弟。但母后若再拿六妹做文章,孤不介意把江南的旧账翻出来,在父皇面前好好算一算。”
帐帘落下。
魏皇后眼眶通红,死死盯着儿子的断腿,恨意烧穿了理智。
……
行营西北角,一顶半旧的青布帐篷。
帐门紧闭,十一公主盛清霜缩在角落里,裹着被子。
侍女锦书守在帐外。
四皇兄废了。
魏家最后一根柱子断了。
盛清霜不心疼盛清浔,她心疼自己。
母后最器重的棋子没了,魏家势力大减。她算什么?一颗随时能被丢弃的废棋。
上次在御花园被盛清鸾掌掴,母后不仅没替她出头,还骂她丢人。
帐帘掀开。
柔妃端着汤走进来。
素净杏衫,乌发只别了一根玉簪。
“十一公主怎么一个人窝在这里?”
柔妃把汤搁在小几上。
“这是本宫熬的安神汤,殿下暖暖身子。”
盛清霜警惕地看过去,“你来做什么?”
柔妃在矮凳上坐下,替她掖了掖被角。
“本宫没根基,帮不了殿下。只是方才路过御帐,瞧见陛下独自坐着,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。”
盛清霜没动。
柔妃叹气。
“四殿下重伤,陛下正伤心。这时候若有公主亲手熬一盅参汤送去,陛下心里自然宽慰。”
盛清霜眼珠动了。
“你要我去?”
“本宫哪敢指使殿下。”柔妃垂下眼。
“只是六公主方才救了四殿下,陛下连声夸赞。殿下若什么都不做,在陛下心里就更没位置了。”
盛清霜攥紧被角。
盛清鸾,又是盛清鸾。
她掀开被子。
“锦书,去伙房取上等人参,我亲手熬。”
柔妃起身告辞,走出帐门时,脚步微顿。
锦书正将人参切片摆进小炉。
柔妃袖口微扬。
食指指甲缝里的一撮灰白粉末,无声落入药材托盘。
藜芦粉,与人参同服,半刻钟内腹绞如刀。
柔妃脚步不停,走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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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篷后方十二步,老槐树阴影里。
盛清鸾靠着树干,夏禾蹲在脚边。
“殿下,柔妃往药里……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要。”盛清鸾扯下一片树叶,在指间捏碎,“狗咬狗,拦了没意思。”
夏禾咽了口唾沫。
盛清鸾拍掉手上的碎屑。
盛清霜蠢,柔妃毒。
两条毒蛇互咬,死哪条都不亏。
柔妃下的药量极少,要不了命。
只会让父皇痛上一阵,再查出参汤有毒。
盛元帝刚废了一个儿子,亲闺女就端来毒汤,帝王的疑心自己会长出獠牙。
她转身隐入雾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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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,御帐。
盛清霜端着热气腾腾的参汤入内。
换了粉色裙衫,重新梳妆。
“父皇,女儿听闻您未用膳,特地熬了参汤。”
盛元帝坐在案后,面色灰败。
他抬头扫了盛清霜一眼。
“放下吧。”
盛清霜将参汤搁在案角,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父皇,四皇兄的伤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盛元帝烦躁摆手。
盛清霜缩回脚,低眉顺眼站着。
盛元帝端起参汤,喝了一口。
味道无异。
盛清霜刚要笑。
盛元帝放下汤盏,眉头紧拧。
双手死死按住腹部,额头渗出冷汗。
他弯下腰,闷哼出声。
“陛下!”值守太监扑上前。
“传太医!”
帐内大乱。
两名太医提着药箱冲进来,搭脉,查舌。
一人端起参汤嗅闻,脸色大变。
抽出银针探入汤中。
针尖发黑。
“陛下!汤中混有藜芦粉,与人参相克,服之腹绞伤脾。”
帐内死寂。
所有目光刺向盛清霜。
盛清霜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我没有下毒……”
盛元帝撑着桌案起身。
一巴掌重重扇在盛清霜脸上,盛清霜摔倒在地。
“朕的亲生女儿,给朕下毒。”盛元帝咬牙切齿。
“父皇!女儿冤枉!”
“来人。十一公主即刻禁足,回京交宗人府发落,拖出去。”
两名侍卫架起盛清霜。
她尖叫挣扎,被硬生生拖出御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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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帐外。
柔妃站在松树下,帐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。
她低下头,嘴角止不住地上扬。
“蠢货。”她无声吐出两个字。
后腰突然一凉,一截利刃,隔着衣料抵住她的腰眼。
柔妃的笑僵住,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。
“柔妃娘娘,引兽香的事,聊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