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角声从西南方向灌来,浓雾已被山风撕开几道口子。
盛清鸾翻身上马,一把将残信塞进内衬最深处,双腿猛夹马腹。
枣红马蹄下生风,两名暗卫散入林中。
穿过一片枫林,越过一道干涸的溪沟,马蹄踏上碎石坡。
盛清鸾勒住缰绳。
坡下是一片白桦林,林间夹着一块凹陷的泥沼地。
秋猎时节山泉渗水,泥沼半干不湿,踩下去能没过脚踝。
盛清浔就在泥沼中央,半跪在泥水里,浑身裹满黑泥。
那只在江南被废的右手,此刻像截枯木般扭曲地耷拉在身侧,使不上半分力气。
他只能用左手死死攥着一把短刀,刀尖朝前,抖得不成样子。
一头野猪堵在他前方十步。
体型足有寻常公猪的两倍,脊背鬃毛根根竖立,嘴角外翻的獠牙泛着湿漉漉的黄光。
它正低着头,蹄子在泥地里刨。
后蹄交替蹬地,前蹄往下压。
蓄力冲锋。
“来人!救驾!”
盛清浔吼出了声,尾音拖着绝望的颤音。
“御林军!”
回应他的只有远处零星的马蹄声。
盛清鸾坐在马背上,一动未动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泥沼中的盛清浔。
泥沼里,盛清浔试图站起来。
但他仅剩的左手根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,废掉的右手在半空无力地晃荡,脚下一滑,膝盖重新砸进泥水。
野猪鼻腔里喷出两股白气。
盛清浔的坐骑不在附近,泥沼南侧的灌木丛里,马鞍歪斜地挂在一棵矮树上。
鞍垫脱落,露出鞍桥底部。
盛清鸾目光扫过。
鞍桥内侧有一小片油渍,颜色近乎透明。
引兽香。
无色无味,涂在马鞍底部,体温捂热后挥发。
柔妃既然想借刀杀人,她不介意看一出好戏。
野猪一冲,四蹄奔腾,泥浆飞溅。
三百斤的身躯在泥沼里碾出两道深沟。
盛清浔惨叫着往后爬,左手的短刀朝前乱挥。
刀锋划过野猪的鼻子,切开一道浅口。
血彻底激怒了畜生。
野猪猛地侧头,左侧獠牙自下而上挑起。
直接贯穿盛清浔的左大腿外侧。
骨头断裂的声响在白桦林间弹了两个来回。
盛清浔发出一声尖利到变形的惨叫,整个人被獠牙掀翻,仰面摔进泥水里。
鲜血从撕裂的裤腿中涌出,和黑泥搅在一起。
野猪甩了甩头,獠牙上挂着一片碎布。
盛清浔痛晕了过去,身体在泥水中无意识地抽搐。
盛清鸾没动。
前世。
建安十九年冬,她被废为庶人,贬入军营充作军妓。
盛清浔带着三个纨绔,踩着她的手指,笑着说:“六妹,你不是最爱骑马?来,爬两步给弟弟看看。”
那天夜里下着雪。
她爬了。
膝盖磨烂,血冻在地上,和冰碴子粘成一片。
盛清浔蹲在她面前,掐着她的下巴。
“你也有今天。”
盛清鸾慢慢眨了一下眼。
野猪在盛清浔身旁转了一圈,受引兽香刺激,准备第二次冲撞。
盛清鸾不紧不慢地摘下背上的制式硬弓。
抽出一支羽箭,搭弦。
弓弦拉至耳根。
箭矢脱弦。
破空声尖锐。
箭头从五十步外精准贯入野猪的右眼眶。
箭杆没入大半,尾羽震颤。
庞大的躯体原地晃了两晃,轰然倒进泥沼,溅起的泥浆糊了盛清浔半张脸。
远处的马蹄声骤然变近。
盛清鸾将长弓挂回肩上。
最先到的是御林军前锋。
二十骑破雾而出,为首的校尉看见坡上的盛清鸾,翻身下马单膝跪地。
“六公主殿下!”
盛清鸾抬手一指泥沼:“四皇兄遇野猪袭击,本宫赶到时射杀了畜生,人已昏迷。”
校尉看清泥沼中的惨状,头皮发麻,立刻招呼手下抬人。
第二拨到的是陆时峥。
他单骑而来,银枪横在鞍侧。
看见盛清鸾完好无损,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。
盛清鸾已经拨转马头,迎向第三拨来人。
盛元帝的仪仗从林间碾出。
“阿鸾!”盛元帝骑在马上,脸色铁青。
“父皇。”盛清鸾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“四皇皇兄遇袭重伤,人在坡下。”
盛元帝策马冲下坡去。
太医们连滚带爬地跟上。
御林军将盛清浔横放在门板上。
左腿裤管撕裂,大腿外侧豁开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,白森森的骨茬支在烂肉里。
加上那只早废掉的右手,整个人如同破败的布偶。
太医颤着手搭上脉,又查探腿伤。
“说。”盛元帝声音沉得滴水。
太医跪伏在地,额头叩在泥里。
“回陛下……四殿下左腿股骨粉碎,筋脉俱断。加上右手的旧疾……四殿下以后,只能常卧床榻了。”
盛元帝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。
坡顶上,盛清鸾站在风里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干干净净,没有一滴血。
远处白桦林深处,柔妃的贴身宫女翠屏捂着嘴,无声退入雾中。
盛清鸾收回视线。
内衬深处的半张残信贴着心口发烫。
坡下传来盛元帝压抑到极致的怒吼,“传旨——秋猎即刻中止,全员回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