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红袖端着酒壶,指尖在桌面上沾了点水渍。
“是一只展翅的凤凰。”她在桌上画了个轮廓,“北境苦寒,寻常村妇谁会在身上刺这种东西?”
盛清鸾盯着那水渍画出的凤凰。
大靖律例,凤凰图腾,唯有太子妃及以上位分方可使用。
民间私刺,是诛九族的死罪。
靖远军的旧番,废太子妃的身份,北境的私矿。
一切都串起来了。
“写信回雁门关。”盛清鸾抬眼,“护好那个疯女人,绝不能让魏家的人发现。”
楚红袖点头应下,起身离开。
子时过半,营地安静下来。
巡营的火把换了一轮,帐外只剩虫鸣和远处溪水声。
盛清鸾靠在榻头翻那半张残信,字迹已经刻进脑子里。
废太子妃还活着。
她把残信折好塞进枕下,吹灭油灯。
黑暗里她睁着眼,耳朵捕捉帐外每一丝动静。
楚红袖走后大约半柱香,帐后传来极轻的窸窣声。
盛清鸾的手无声摸到枕下的短刀。
一股淡甜的气息从帐底的缝隙渗进来。
迷烟。
她屏住呼吸,翻身滚下床榻,蹲在地上。
月光从帐顶的透气缝漏进来,勉强照出地面的轮廓。
帐底边缘的缝隙里,一条深色的东西正缓缓挤进来。
压扁的三角蛇头。
盛清鸾认得这东西。
北境五步蛇,咬一口半刻钟毒发,救不回来。
第二条紧跟着钻了进来。
第三条。
她握紧短刀,没有立刻动。
帐外有人在等。
放蛇是第一步,她一出声求救,外面的人就知道她的位置。
第四条蛇从另一侧的帐缝钻入。
四面围堵。
盛清鸾低下身,借月光数清了蛇的位置。
最近的一条离她不到三尺,昂着头,吐出的信子在暗中一闪一闪。
她动了。
刀光一闪,横斩。
最近的蛇身首分离,蛇血溅在靴面上。
第二刀紧跟着劈下去,另一条蛇被钉在地上,断成两截还在扭动。
剩下两条蛇被血腥味刺激,同时弹射过来。
盛清鸾侧身避开一条,刀尖挑飞另一条。
帐帘猛地被踹开。
陆时峥冲进来。
他没穿甲,只套了件中衣,赤着脚。
手里没枪,两只手空着。
那条被挑飞的蛇从半空落下来,正朝盛清鸾的肩头坠去。
陆时峥一把捞住蛇身,五指攥紧,指节暴起。
蛇的脑袋被捏碎了。
黏腻的碎骨和血浆从指缝间挤出来。
最后一条蛇趁乱窜到榻脚,昂起头对准盛清鸾的小腿。
盛清鸾抬脚要踩。
陆时峥扑过来,空着的那只手直接按住蛇头往地上摁。
毒牙没咬到盛清鸾。
但划破了陆时峥的手背。
两道细长的血痕,从虎口延伸到腕骨,血珠立刻涌了出来。
他没吭声,把死蛇甩到一边,转身挡在盛清鸾身前,面朝帐门。
“殿下退后。”
帐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盛清鸾没退,绕过陆时峥,走到帐门前。
裴琰踏进来。
他穿戴整齐,深色便装,连斗篷都系好了。
视线先扫过地面。
四条蛇尸,血迹,帐底被割开的缝隙。
最后看向陆时峥的手。
“五步蛇。”
陆时峥的手背已经泛青。
毒素扩散得很快。
裴琰打了个手势。
帐外闪过几道黑影,无声散开。
“帐后三十步有竹管和蛇篓,刺客往东南方向撤了。”裴琰对着暗处下令。
他回头,走到陆时峥面前。
从袖中摸出一个青瓷小瓶。
“陆将军,手伸出来。”
陆时峥没动。
裴琰自己伸手,捏住了他受伤的手腕。
力道极重,恰好按在伤口边缘。
陆时峥咬紧牙关。
裴琰拧开瓶盖,将白色药粉倒在伤口上。
药粉接触毒血发出嘶嘶声。
陆时峥的手臂肌肉绷紧,额角渗出汗。
裴琰的手没松。
药粉倒得很慢,一点一点碾进伤口里。
“陆将军手脚慢,下次别逞强了。”裴琰语气温和。
陆时峥抽回手。
“保护殿下,是臣的本分。”
“本分?”裴琰把瓷瓶收回袖中,“陆将军连自己的手都保不住,这本分分量轻了些。”
陆时峥盯着他。
“裴大人来得整齐。蛇放进帐里的时候,裴大人在哪?”
裴琰面色不改。
“臣在三十步外的松林里,看着刺客往帐底塞竹管。”
陆时峥握紧双拳。
“你看见了不拦?”
“拦了,殿下怎么知道是谁要杀她?”裴琰偏头,“臣让玄影盯住了刺客的退路,活口比死蛇有用。”
陆时峥一拳砸在帐柱上。
木柱嘎吱作响。
“她要是被咬了呢?”
“臣不会让殿下被咬。”
“你凭什么保证?”
“凭臣在帐外守了一整夜。”裴琰看向陆时峥赤着的脚,“而不是在自己帐里睡觉,听见动静才跑过来。”
陆时峥咬牙。
盛清鸾把短刀扔在桌上。
金属撞击木头。
两人同时闭嘴。
“吵够了?”盛清鸾声音极冷,“去查是谁放的蛇。”
陆时峥张了张嘴。
“殿下,你的手……”
他看到盛清鸾左手手指有一道浅浅的口子。
盛清鸾没看伤口。
“出去。”
陆时峥没动。
裴琰退了一步,停在帐门口。
“殿下今夜不能独处。刺客未必只有一批。”
“我说出去。”
盛清鸾的目光扫过两人,全无温度。
“本宫的帐里不需要两条看门狗互咬。去把放蛇的人抓回来。”
陆时峥攥紧受伤的手。
血从指缝渗出,滴在地上。
他转身大步走出去。
裴琰没走。
他站在帐门口,回头看盛清鸾。
“殿下在蛇进帐之前就醒了,迷烟对殿下无效。”裴琰压低声音,“殿下提前服过解药。”
盛清鸾没否认。
“殿下防备魏家,也防备臣和陆将军。”
“本宫谁都防。”
裴琰点头。
帐帘落下前,他留下一句。
“臣在帐外守着。”
帐帘合上。
盛清鸾独自站在帐中。
迷烟,五步蛇,四面围堵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,是提前踩过点的。
帐底哪个缝隙最宽,迷烟用多少剂量,蛇从哪个方向放能堵住她下榻的路线,全算过。
但算漏了一件事。
她不是前世那个被继后养废了的盛清鸾。
夏禾提着灯笼钻进帐篷。
手里拿着火钳。
“殿下,外头搜到了蛇篓和竹管。刺客跑了两个,玄影追出去了。”
盛清鸾应了一声。
夏禾蹲下身,用火钳翻看蛇尸。
她把灯笼凑近。
“殿下,看这个。”
火钳夹起一片蛇鳞,举到灯下。
蛇鳞缝隙里嵌着一层细腻的粉红色泥土。
盛清鸾接过火钳。
红泥。
质地极细,带有铁锈气味。
京城方圆百里,只有一个地方的土是这种颜色。
“这蛇鳞上的红泥,只有京郊魏家私庄才有。”夏禾压低声音。
盛清鸾将蛇鳞放在桌上。
魏家私庄。
陆时峥送来的军报提过,那座庄子地底藏着北境运来的兵器。
蛇从私庄运出,刺客在秋猎前就备好了毒蛇。
她拿起短刀擦净血迹,塞回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