拔营的号角吹了三遍。
营地里人影乱窜,内侍和宫人手忙脚乱地收拾行装。
回京路途漫长,变数太多,盛清鸾改了主意。
她没有回自己的帐篷,转身出了盛清恒的营帐。
夏禾跟在右侧,十名暗卫无声合拢过来,分列两翼。
这些人全副武装,腰刀出鞘,刀面朝下。
盛清鸾径直穿过主营区,走向猎场东南角的杂役营。
那里驻扎着随行的太医、膳房杂役、马夫和负责后勤的低阶宫人。
离御辇最远,巡防最松。
走到半途,巡营的御林军校尉小跑过来拦路。
“殿下,陛下已下旨拔营,请殿……”
盛清鸾连脚步都没停。
她扫了一眼。
校尉的话卡在嗓子里。
盛清鸾眼底没有怒意,只有漠然。
校尉后颈发凉,退到路边。
盛清鸾走进杂役营区。
营区正中有一块空地,几口大锅架在熄了火的灶台上。
膳房的人正往车上搬铁锅和食材。
看见盛清鸾带着一队刀兵过来,动作全停了。
盛清鸾环顾一圈。
目光落在空地边一把无人坐的圈椅上。
她走过去,拎起椅子摆正,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右手从袖中抽出两样东西。
一张折得整齐的名单。
一片蛇鳞。
名单是柔妃给的。
太医院七个暗桩,去掉留在东宫做饵的两个,剩下五个。
其中三个跟着秋猎队伍来了西山。
蛇鳞上的红泥在晨光里格外扎眼。
“把名单上的人,全给本宫绑了。”
暗卫领命,分三路冲进周围的帐篷。
杂役营炸了锅。
帐帘被掀飞,有人惊叫,更多的人缩在角落不敢出声。
不到一炷香,三个人被拖到空地上按跪。
一个太医,两个杂役。
太医是年纪最大的,花白胡子,跪在地上还绷着架子。
“殿下,老臣是太医院正六品院判王德贤,奉旨随驾秋猎。殿下如此行事,可有陛下旨意?”
盛清鸾没看他。
她把那片蛇鳞举到眼前,对着光转了转。
“昨夜子时,有人往本宫帐里放了四条五步蛇。”
空地上鸦雀无声。
“迷烟从帐底灌入,蛇从四面钻进来。”盛清鸾的声音不高,但营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本宫差点死在自己的帐篷里。”
她把蛇鳞往地上一扔。
“这蛇鳞上的红泥,只有京郊魏家私庄才有。”
王德贤的脸色变了。
旁边跪着的两个杂役开始发抖。
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,嘴唇哆嗦着往后缩。
“殿下,老臣冤枉!老臣不过是随驾的太医,与什么毒蛇全无干系……”
“冤枉?”盛清鸾终于看了他一眼。
她从袖中抽出短刀,用刀背轻轻敲了敲椅子的扶手。
一下
两下。
“王德贤,建安十一年入太医院,建安十三年调入东宫负责太子脉案。同年,先皇后薨逝。”
王德贤的脸刷白了。
“你妻弟在魏国公府外院做账房,你长子在京城开的医馆,铺面是魏家二房名下的产业。”盛清鸾把名单展开,念得不紧不慢。
“殿下!殿下饶命!老臣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只是替魏皇后盯着东宫的脉案?只是在本宫母后的药里做过手脚?”
最后一句话砸下来,王德贤整个人瘫在地上。
周围的宫人和杂役倒吸凉气。
盛清鸾站起来,“就地杖毙。”
“殿下不可!”离空地最近的御林军副尉冲过来,满脸惊骇。
“这些人里有朝廷命官,未经陛下旨意,不可……”
盛清鸾转头看他。
“本宫昨夜差点被毒蛇咬死。”她的刀尖朝下,一点一点地转。
“你是想拦着本宫,然后和他一起死?”
副尉张了张嘴。
“你拦得住,你就拦。”盛清鸾把短刀往椅子扶手上一插。
刀身没入木头三寸。
副尉看着那把刀,咽了口唾沫,退到了一边。
暗卫不等第二道令。
板子落下去。
第一声闷响砸在王德贤背上。
老太医一声惨嚎,身子弹了起来又被按回去。
第二个杂役拼命挣扎,嘴里喊着“我招……我全招……”
盛清鸾坐回椅子上,甚至没看他。
板子声一下接一下,沉闷而规律。
惨叫声从尖锐变成嘶哑,再变成含糊的呜咽。
血从板子缝隙里渗出来,在黄土地上洇开一片。
消息迅速传开。
拔营的动作全停了。
随行的朝臣和家眷循着惨叫声远远观望,没有一个人敢上前。
“疯了……六公主疯了……”有低声议论从人群里传出来。
盛清鸾抬起手。
暗卫停下板子。
三个人里,王德贤已经没了声息。
另外两个杂役一个晕死过去,一个在地上抽搐。
盛清鸾站起身,走到王德贤身边。
她蹲下去,拽起他的衣领翻了个面。
死了。
盛清鸾松开手,在他前襟上擦了擦指尖的血。
“把活着的捆好带回京城,交大理寺。”她吩咐夏禾,“把蛇鳞和名单包好,一会儿本宫要面圣。”
她起身离开杂役营。
正撞上匆匆赶来的陆时峥。
他刚从巡防线上折回来。
半边铠甲没系紧。
受伤的手背缠着白布,隐约有药粉渗出的黄渍。
看见空地上的血,他脚步一顿。
再看见盛清鸾衣袖上的血痕,他的手攥紧了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让开。”
盛清鸾从他身边走过。
陆时峥没让开。
他跟了上来,压低声音。
“营里已经传开了。陛下那边,会有人参你。殿下,你至少让我……”
“让你什么?”盛清鸾停步,回头。“替本宫善后?帮本宫求情?”
陆时峥被噎住。
“陆将军。”盛清鸾看着他缠着白布的手。
“昨夜你替本宫挡了蛇毒。这份情,本宫记着。但本宫的事不需要你来收尾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陆时峥站在原地。
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。
手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染血的白布。
五步蛇的毒素被裴琰的药压下去了,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他攥了攥拳,大步朝盛清鸾离开方向追去。
盛清鸾直接去了盛元帝临时处理政务的中军帐。
帐外站着四名御前侍卫。
盛清鸾没等通传,一掀帐帘就进去了。
盛元帝正坐在帐中看折子。
旁边站着内务总管和两个言官。
言官嘴巴正张着,话说到一半被打断。
盛清鸾跪下去,动作干脆利落,不含半点迟疑。
“父皇。”
盛元帝抬眼。
看到她衣袖上的血,眉头皱起来。
“儿臣昨夜遇刺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蛇鳞和名单,双手呈上。
“四条五步蛇,从帐底钻进儿臣寝帐。若非反应快,儿臣今日已是一具尸首。”
帐中安静。
盛元帝放下折子,接过蛇鳞。
“蛇鳞缝隙中嵌有红泥,此泥仅见于京郊魏家私庄。”盛清鸾抬头,眼眶微红,声音却稳得出奇。
“儿臣顺藤摸瓜,查出随驾队伍中藏有魏家安插的暗桩,名单上五人,皆有可查的关联。”
她深深伏下身去。
“儿臣擅自杖毙其中一人,其余两人已绑缚待审。儿臣知罪。但儿臣差点死在秋猎场上……”
她的声音带上颤抖。
“儿臣不服。”
盛元帝捏着蛇鳞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刺客潜入御猎大营,暗杀皇室公主。
这是在打天子的脸。
“名单上的人,从何而来?”
盛清鸾没有抬头。
“儿臣不敢说。”
盛元帝眼睛微眯,帐帘再次被掀开。
盛清恒走进来,行礼。
“父皇,儿臣方才在杂役营验看了尸首。”盛清恒声音沉稳。
“王德贤贴身衣物内缝有暗袋,藏着一小包与迷烟成分相似的粉末。此人绝非清白。”
盛元帝的目光在兄妹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。
沉默片刻。
“杖毙之人,不再追究。”盛元帝把蛇鳞放在桌上。
“活着的两个,押回京城交大理寺与刑部会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回京之后,朕要亲自过问此事。”
盛清鸾叩首谢恩,起身退出中军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