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进城就没停过。
车队淋了一路,黄昏时分才入宫门。
盛清鸾掀开帘子扫了一眼,宫道积水没过车辙。
内侍弯腰小跑引路,没人敢撑伞走在御辇前头。
盛元帝没回寝宫,直接去了勤政殿。
传话的内侍嗓子在抖。
“陛下急召太医院全体当值者、十一公主、皇后娘娘,即刻赴勤政殿。”
盛清鸾换了身干净衣裳,带着夏禾慢悠悠地往含元殿走。
殿门大开,穿堂风裹着雨腥味灌进来。
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,领头的院使额头磕在金砖上不敢抬。
盛元帝坐在御案后面,脸色铁青。
面前摆着一只白瓷碗。
碗里是秋猎当日盛清霜献上的参汤残渣。
旁边是太医院的化验药方,墨迹未干。
“藜芦粉与人参相克,入腹则腹痛呕血。”院使的声音在殿里回荡。
“此等常识,太医院学徒亦知。”
盛元帝没说话。
殿中死寂。太医院院使的额头贴在金砖上,渗出冷汗。
“传十一公主。”
盛清霜被带进来。
她穿着素色衣裙,头发松松挽了个髻,不戴钗环。
眼圈红肿,泪痕未干。
进殿就跪下了,膝盖砸在金砖上,声响清脆。
“父皇——”
嗓音沙哑,像哭了一路。
盛清鸾靠在殿侧柱子旁,手里端着内侍递来的热茶。
低头吹了吹茶沫,没看盛清霜。
“朕只问你一次。”
盛元帝的声音不高,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一字不漏。
“参汤里的藜芦粉,谁放的。”
盛清霜的眼泪刷地流下来。
她跪着往前膝行两步,额头碰地。
“父皇,儿臣冤枉!儿臣怎敢害父皇。”
“是……是儿臣的贴身侍女锦书,她趁儿臣不备,往参汤里加了东西。”
盛清鸾喝了口茶,温度正好。
“锦书?”盛元帝冷笑了一声。
“一个奴婢,敢在朕的参汤里做手脚。”
“儿臣也不知她为何如此。”
盛清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儿臣一心想为父皇进孝,亲手熬的汤,从没离过眼……”
“可锦书一直跟在儿臣身边,儿臣防不胜防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委屈。
“把锦书带上来。”
锦书被两个太监架着拖进殿。
二十出头的宫女,脸色惨白,眼下青黑一片。
她被按着跪在盛清霜身后。
“锦书,参汤里的藜芦粉,是你放的?”
锦书浑身发抖。
嘴唇张了张,似乎要说什么。
盛清鸾的视线从茶盏上抬起来。
殿门口,魏皇后身边的周嬷嬷站在阴影里。
周嬷嬷不经意地抬起右手,在身前比了个手势。
她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锦书的眼眶红了,泪水啪嗒掉在金砖上。
她整个人瘫软下去,额头狠狠磕地。
“回陛下……是奴婢放的。”
盛元帝目光微沉。
“奴婢一时糊涂,想借参汤接近圣驾,奢望能……能得陛下垂怜。”
锦书的声音在颤,但咬着牙把话说完了。
“奴婢该死。是奴婢自作主张加错了药粉,与十一公主无关。”
盛清鸾看着锦书伏在地上的背影。
前世她身边的人也是这样死的。
一个接一个,被她的愚蠢和盛清霜的算计推进深渊。
她喝了口茶,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回去。
“殿下冤枉!殿下是冤枉的!”
锦书的声音突然拔高,又迅速落下去。
“奴婢一个人做的……”
盛元帝拍了一下御案。
不重,但殿里所有人都抖了一下。
“拖出去,杖毙。”
锦书被拖走的时候没有挣扎。
她的眼泪流了满脸,目光从盛清霜身上扫过。
盛清霜没看她。
头低着,肩膀微微发颤,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。
殿外传来板子落肉的闷响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锦书没有叫。
盛清鸾看着殿外的雨幕,锦书大概咬断了舌头。
声响持续了很久。
停了。
殿内安静得只有雨水打檐的声音。
盛元帝看着跪在下面的盛清霜。
目光像越过一块碍眼的石头。
“十一公主,御下无方。”
盛元帝的声音没有温度。
“即日起禁足含芳殿,手抄《女诫》百遍,无召不得踏出宫门半步。”
盛清霜叩首谢恩。
额头碰在金砖上,声音闷闷的。
“谢父皇开恩。”
盛清霜跪着退出大殿。
经过盛清鸾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瞬。
盛清鸾低头看自己杯中的茶叶浮沉。
没给她一个眼神。
盛清霜咬着唇角走了。
勤政殿散了之后,盛清鸾沿长廊慢慢走。
雨小了些,屋檐上的水珠一串串落下来砸在石阶上。
走到凤仪殿和清芷宫的岔路口,脚步声从右侧传来。
魏皇后站在长廊拐角。
身后只跟了周嬷嬷一个人。
朝服齐整,头上凤钗在灯笼光里闪。
脸上的脂粉盖住了眼底的青色,但盖不住嘴角向下的纹路。
“六公主。”
盛清鸾停步,“本宫有几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魏皇后的声音温和,像长辈教导晚辈。
“娘娘请讲。”
魏皇后走近两步,雨雾里目光沉沉的。
“秋猎一趟,宫里出了不少事。”
“你杖毙太医院的人,闹得百官人心惶惶。”
“本宫知道你受了委屈,但凡事要有个度。”
盛清鸾笑了。
不是冷笑,是那种很轻的、漫不经心的笑。
“娘娘说得对,凡事确实要有个度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比如往父皇的参汤里加毒粉这种事,过了度,就不是罚抄书能了结的了。”
魏皇后面色微变。
“那是你十一妹身边的奴婢自作主张……”
“娘娘。”盛清鸾打断她,语气很平。
“您方才在殿里比划的那个手势,儿臣看见了。”
魏皇后的手骤然收紧。
“锦书替十一妹死了,她死之前一直在替十一妹喊冤。”
盛清鸾歪着头看魏皇后。
“可十一妹从头到尾,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”
长廊里只有雨声。
“娘娘教出来的好女儿,推人顶罪的时候眼都不眨。”
盛清鸾笑意不减,往前走了一步,和魏皇后之间只隔半臂。
“只不过,十一妹把锦书推出来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下一次被推出来的人是谁?”
魏皇后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盛清鸾侧身让过她。
“本宫只是替娘娘担心。用完就扔的习惯使久了,身边的人迟早看明白。”
她走出两步,又回头。
“对了。十一妹今天在御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,真让人心疼。”
“就是不知道她被禁足之后,娘娘还愿不愿意费心去看她一眼。”
魏皇后攥着佛珠的手猛地一紧。
咔嚓。
珠线断了,檀木佛珠噼里啪啦滚了一地。
盛清鸾踢开一颗滚到脚边的珠子,从魏皇后身边走过去。
夏禾跟上来,低声开口。
“殿下,魏皇后的脸都青了。”
“青了好。”盛清鸾的笑意收了。
“青了她才会犯蠢。”
魏家母女之间的裂痕,从盛清霜在含芳殿拿暗牢的事要挟母后那天就开始了。
今天锦书的死,又添了一刀。
回到清芷宫,盛清鸾卸了钗环。
折腾了一天,骨头里透着酸。
她坐在妆台前擦头发,脑子里过了一遍锦书被拖出去的背影。
她把湿帕子扔进铜盆里。
夏禾端着安神汤进来。
“殿下,先喝汤再睡。”
盛清鸾接过碗,刚送到嘴边。
窗棂突然被映成了橘红色。
夏禾猛地转头。
盛清鸾放下碗,起身推开窗。
清芷宫朝东的窗户正对外城方向。
入夜后本该一片漆黑。
此刻,半边天被火光染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