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芳殿偏殿里点了三盏素油灯,佛像前的蒲团跪出了凹痕。
盛清霜抄了七天的《女诫》,手指关节青肿,墨渍洗不干净。
赵婉儿被小黄门福安从偏门领进来的时候,盛清霜正跪在佛像前。
听见脚步声没回头,嘴唇翕动像在念经。
赵婉儿站在门口。
偏殿不大,陈设简陋。
桌上一碗凉透的素粥,旁边搁着半摞抄了字的宣纸。
“十一殿下。”
盛清霜这才转过身。
她瘦了。
颧骨突出来,眼眶的阴影浓重。
一身未施纹绣的素裙,头发用木簪松松挽着。
见到赵婉儿,她的眼眶立刻红了。
“婉儿。”
声音沙哑带着哭腔,膝行两步从蒲团上站起来,踉跄着走过去抓住赵婉儿的手。
“婉儿,你能来,我……我真怕你恨我。”
赵婉儿垂着眼帘,手帕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“殿下折煞婉儿了。”
“殿下被禁足,婉儿一直记挂着。”
盛清霜拉着她坐到桌边。
凉粥推到一旁,绞着手帕叹气。
“婉儿,你不知道我在这里过的什么日子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墨渍斑驳的手指。
“一百遍《女诫》,抄得我手都废了。”
“殿下受苦了。”
“苦不苦的不要紧。”
盛清霜抬头,眼里泪光闪烁。
“我是替人受过。”
赵婉儿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婉儿。”
盛清霜握紧她的手,嗓音压低。
“秋菊宴那天,你本是要做太子妃的人。”
赵婉儿身形微顿。
“什么?”
“魏府的赏花宴本就是给你和太子牵线搭桥。”
盛清霜咬着唇角,泪水滑落。
“是六姐姐从中作梗。”
“她故意搅乱赏花宴,故意让你的名节受损。”
“婉儿你想想,秋菊宴之前你是什么身份?之后呢?”
赵婉儿捏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。
她没说话。
“婉儿,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盛清霜眼泪成串地掉。
“你名节受损之后,六姐姐让太子帮你讨了个安平县主的封号。”
“可县主是什么?一个虚衔。”
“你本该是太子妃。”
赵婉儿的眼圈发红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在拼命忍着什么。
盛清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她松开赵婉儿的手,擦了擦脸上的泪痕。
“我是被禁足的人,说什么都没分量。”
“可婉儿你不一样。”
“你父亲是御史大夫,你自己又是县主。”
“六姐姐利用你对付魏家,你以为事成之后她会善待你?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她从来不把任何人当人看。”
“用完就扔。”
赵婉儿低下头,帕子被她攥出了褶皱。
沉默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闷闷的。
“殿下说的……婉儿会想想。”
盛清霜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抓着赵婉儿的手又叮嘱了两句,让福安从偏门把人送出去。
赵婉儿走出含芳殿偏门的时候,脚步平稳。
绕过两段宫墙,拐入一条窄巷。
她的手从袖中抽出来,帕子扔进了路边的花丛。
脸上强忍泪意的表情像面具一样卸下来。
她扯了一下嘴角。
……
清芷宫。
赵婉儿从后门进来的时候,盛清鸾正躺在榻上看账本。
夏禾端着一盘紫葡萄候在侧面。
“殿下。”
赵婉儿福了一礼。
“十一公主那边,全说完了。”
盛清鸾翻过一页账本,没抬头。
“说来听听。”
赵婉儿将偏殿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。
从秋菊宴说到太子妃,从利用到用完就扔,一字不漏。
盛清鸾听完。
她放下账本,拿了颗葡萄捏在手里,慢慢剥皮。
“哭了?”
“眼泪成串地掉。”
赵婉儿答得很干脆。
“跪在佛像前就开始酝酿情绪了,等我进门时眼圈刚好红透。”
“功夫不浅。”
盛清鸾把剥好的葡萄丢进嘴里。
“你呢?”
“按殿下教的,捏帕子、咬唇、眼圈发红、话到嘴边又咽下。”
赵婉儿站得很直,“我没有表态,只说回去想想。”
“不能太快上钩,她会起疑。”
盛清鸾拿帕子擦了擦指尖。
“她倒没说错。”
“若是那场赏花宴,没有换人,你就能入主东宫。”
盛清鸾抬眼看她。
“你怨本宫吗?”
赵婉儿跪了下来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魏家设的是死局,就算成了太子妃,也坐不久。”
“若非殿下出手,婉儿早已是魏子尧的妻,或者成了悬梁的一具枯骨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清明。
“县主之位虽是虚衔,却能让家父在朝堂挺直腰杆。”
“婉儿分得清谁是恩人,谁是仇人。”
盛清鸾看了她片刻。
“起来吧。演得不错。”
赵婉儿低头,“殿下过奖。”
盛清鸾又拿了颗葡萄,剥皮的动作很慢。
“盛清霜被禁足七天,第一件事不是想着怎么讨好父皇解禁,而是往外递信拉拢你。”
她把葡萄皮甩进碟子。
“说明她已经不信魏皇后了。”
赵婉儿等着下文。
“一个不信母亲的公主,比一条丧家犬还好用。”
盛清鸾擦了擦手指。
“你过两天再去见她。”
“态度松动一些,但别松太快。”
“第三次见面的时候,假装犹豫再三,然后告诉她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魏皇后正在打十五皇子的主意。”
赵婉儿愣了一拍。
盛清鸾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晚吃什么。
“四皇子废了,十一公主禁足。”
“魏皇后手里能用的棋子不多。”
“十五皇子生母早亡,养在太妃宫里无人过问。”
“你告诉盛清霜,凤仪殿最近派人去太妃宫送过两次补品。”
赵婉儿想了想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,让十一公主以为……皇后娘娘要抛弃她和四皇子,转而扶持十五皇子?”
“不是以为。”
盛清鸾坐起来,“是让她深信不疑。”
赵婉儿攥紧了袖口。
“殿下,凤仪殿真的派人去太妃宫送过补品吗?”
“送没送不重要。”
盛清鸾的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重要的是盛清霜会去查。”
“她一查,宫里就会有人知道她在查。”
“消息传回凤仪殿,魏皇后就会知道,自己的女儿在监视自己。”
赵婉儿后背发凉。
母女疑心一旦炸裂,盛清霜就彻底是一颗没有根的棋子。
“婉儿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盛清鸾重新躺回榻上。
“等下让夏禾给你拿两匹料子,拿回去做冬衣。”
赵婉儿行礼退出。
夏禾送人出去后回到内殿,关上门。
屏风后面传出轻微的脚步声。
裴琰绕过屏风,月白袍子上沾了一小片葡萄汁的湿渍。
方才那盘葡萄就搁在屏风旁边的矮几上。
盛清鸾扫了他一眼。
“偷听够了?”
“不是偷听。”
裴琰在她对面坐下,自己拿了颗葡萄。
动作斯文,皮剥得比她干净。
“臣来送东西,正好赶上殿下唱戏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裴琰将一枚折好的纸片放在桌上。
盛清鸾展开。
三司会审刑部火案的第一批供词摘要。
魏家的痕迹被抹得很干净。
但经手酒壶的牢头有个表兄弟,在魏家三房名下的铺子里做账房。
关系很远。
远到正常查案不会注意。
盛清鸾看完,把纸片凑近烛火燎了。
“你想让我把这条线递给三司?”
“殿下不急。”
裴琰吃完那颗葡萄,擦了擦指尖。
“这条线太细,现在递出去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留着。”
“等北边的人进京,一起算。”
盛清鸾靠着引枕,打量着他。
“北边的人进京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你知道些什么?”
裴琰勾了勾唇角,眼底却冷。
“臣知道殿下在北境动了手。”
“咬尾巴的狗,殿下杀得掉。”
“但那条路上不止一拨人盯着。”
盛清鸾目光发沉。
“说清楚。”
“废太子妃在雁门关外被楚家旧部寻获的消息,不止殿下知道。”
裴琰将葡萄皮整齐地码在碟边。
“魏苍海也知道了。”
“他三天前发了一道密函往北境,臣截到的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第二张纸。
盛清鸾接过来。
密函的内容只有六个字:活口不留,焚尸。
她攥着纸片的指节发白。
“殿下方才布的那盘棋很精妙。”
裴琰的声音不紧不慢。
“母女离心,杀人诛心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上。
“但魏苍海那头老狐狸不是盛清霜。”
“殿下在后宫下棋的时候,他在杀人灭口。”
盛清鸾没说话。
她把密函也烧了,纸灰落在铜盆里,像黑色的雪。
“人必须活着进京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臣已经加派了人手。”
裴琰站起身。
“但殿下欠臣的人情,又多了一笔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烛火晃了晃。
“裴琰。”
盛清鸾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你截了魏苍海的密函,却没有送去御前。”
盛清鸾的目光沉沉的。
“你在等什么?”
裴琰站在窗框边,半边脸映着月光,半边隐在暗处。
“臣在等殿下需要臣的时候。”
他翻窗走了。
盛清鸾盯着空荡荡的窗口看了很久。
夏禾从外面进来关窗。
“殿下,裴大人每次都走窗户,门是摆设吗?”
“他走门的那天,才该紧张。”
盛清鸾闭上眼。
翌日午后。
夏禾从宫外回来,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殿下,翠屏在外面求见。”
翠屏是柔妃身边的宫女。
盛清鸾坐在书案后面,抬了抬下巴。
翠屏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方帕子。
帕角绣着兰花,是柔妃惯用的纹样。
“殿下。”
翠屏跪下来,双手将帕子呈上。
帕子打开,里面裹着一枚旧发簪。
银质,做工已经过时了,簪头是一只衔珠的雀鸟。
银面氧化发黑,珠子也失了光泽。
盛清鸾拿起来端详。
簪身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宁”字。
她的手指停住了,“哪来的?”
翠屏伏在地上,“御花园假山后面。”
“奴婢今早替娘娘取水时,在石缝里发现的。”
盛清鸾翻转发簪。
“宁”字的刻痕很深,是用力錾上去的,不像匠人手艺。
九皇子的生母,宁才人。
三年前病殁,无人追封。
盛清鸾攥着发簪,指腹摩挲那个“宁”字。
一枚死了三年的女人的旧簪,怎么会出现在御花园假山的石缝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