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黑影滚下山坡,撞折了两丛灌木,踉跄起身朝密林深处狂奔。
陆时峥的长枪还插在泥地里震颤,枪尖三寸外的地面钉着一片撕裂的衣角。
他抬脚要追。
“不用。”盛清鸾出声叫住他。
陆时峥转头,眉头紧锁。“殿下,那人听到了路线——”
“听到了才好。”
盛清鸾蹲在崖边,捡起楚红袖刚才划线的短匕,在鞋底蹭了蹭泥。
裴琰站在五步外,手指摩挲着袖中的白玉棋子。
他看着盛清鸾,唇角牵起。
楚红袖灌了口酒,抹净嘴角。“所以刚才那出声音大得能传半座山的议事,是演给那条狗看的。”
盛清鸾站起身。
“桑干河,鹰嘴峡,七天到京。”她把短匕还给楚红袖。
“这条路线,明天天亮之前就会摆在魏苍海的案头。”
陆时峥攥紧拳头。
他回想方才满山传音的议事,这才明白自己也成了戏台上的摆设。
“真正的路呢。”陆时峥嗓音沉下去。
盛清鸾没理他,转向楚红袖。
“你爹的人,走太行山东麓。”
楚红袖眯了下眼,随即点头。
“二十天的路,老头子那帮斥候跑惯了,砍到十五天没问题。”
“不够。”盛清鸾顿了顿,“走水路。”
楚红袖拎酒坛的手停住。
“桑干河是假的,喂给魏家吃的。”盛清鸾盯着她。
“真正走水路的,不走桑干河,走滹沱河。”
“并州境内上船,入子牙河,转道天津卫渡口,避开鹰嘴峡。”
楚红袖张了张嘴,旋即猛地拍了下大腿。
“好,我立刻修书回去。”
“信不能走驿道。”盛清鸾从袖中掏出一枚铜制虎符,递过去。
“用这个调珍宝阁在并州的暗桩,口传,不留纸。”
楚红袖接过符,揣进怀里。
盛清恒在一旁听完全程,目光复杂地看着盛清鸾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桑干河当诱饵。”
“魏苍海不是蠢人。”盛清鸾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给他一条最合理的路线,他才会信。信了,才会把手里的死士全压上去。”
她转身看向裴琰。
“裴大人,鹰嘴峡的地形,中书省应该有舆图。”
裴琰微微欠身。
“殿下要臣做什么。”
“带你的玄影去峡谷。”盛清鸾语气平淡。
“魏家的死士到了鹰嘴峡,发现扑了个空,必定暴怒回撤。”
“峡口两侧绝壁夹道,退路只有一条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堵住。”盛清鸾扫了陆时峥一眼。
“你带五十骑,从上游封锁北口。”
“裴大人的玄影封南口。”
“进去多少,一个别放出来。”
陆时峥咬着牙应下。“末将领命。”
裴琰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与陆将军并肩杀敌,本官求之不得。”
陆时峥没接话,握枪的指节发白。
盛清鸾不再看他们。
她走到盛清恒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皇兄留在京中。”
“魏苍海调走了死士,凤仪殿和国公府必定空虚。”
“三日之内,让赵成济再上一道折子。”
盛清恒点头。“内容呢。”
“弹劾魏苍海侵占军屯田亩。不用实证,疑证就够。”
盛清鸾的嘴角弯了一下,冷得像刀刃。
“父皇这几日疑心正重,火上浇油就行。”
重阳登高结束。
下山路上,四人各走各的。
楚红袖驾马在前,酒坛撞得叮当响。
盛清恒骑白马跟在后面。
陆时峥的亲卫散在两翼,脚步声沉闷。
裴琰走在最后,月白衣衫被松枝刮了一道口子,他没在意。
盛清鸾骑在马上,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腰间短刀的刀柄。
……
次日。
魏苍海在国公府书房中看完密报,沉默了很久。
桑干河入永定河,鹰嘴峡,七天。
楚家人护送的是一个被关在雁门关外多年的疯女人。
他不知道那个疯女人是谁。
但盛清鸾冒着暴露路线的风险也要运进京城的人,必然是能动摇魏家根基的棋子。
当夜,魏苍海从府中调出了最后一批暗藏的死士。
三十二人,尽是从北境带回的精锐弓骑。
全压鹰嘴峡。
九月十三,鹰嘴峡。
峡谷两侧石壁如削,底下是桑干河支流的枯水道,碎石遍地。
三十二名死士在峡谷中段扎下暗桩。
弓弩上弦,毒箭淬好。
伏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没有船来。
领头的死士开始暴躁,他起身想攀上崖壁查看。
嗡。
一支黑羽箭从南口射入峡谷,钉在他脚边三寸处的石头上。
箭杆尾羽漆黑,没有任何标记。
领头死士猛地回头。
峡谷南口,十几道黑影从崖壁顶端无声滑下。
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黑衣蒙面,手持短刃。
与此同时,北口传来马蹄声。
闷雷般的蹄声由远及近,在狭窄的峡谷中轰鸣回荡。
陆时峥骑黑马当先,长枪横扫。
枪尖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寒光。
他身后五十骑轻甲骑兵鱼贯而入,将北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三十二名死士困在峡谷中段。
南有玄影,北有铁骑。
进退不得。
领头死士反应极快,厉声下令:“弓手,射——”
声音未落,一把飞刀从侧面旋来,正中他握弓的手腕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。
裴琰自崖壁阴影处走出来。
“魏国公的人,用毒箭。”
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箭矢。
“品质倒是不错,可惜瞄的方向不对。”
陆时峥长枪刺出,贯穿第一名迎面冲来的死士咽喉。
拔枪,血线飞溅,马不停蹄。
他没有看裴琰。
玄影的人从崖壁上扑下来。
短刃精准地切入死士的颈侧、腋下、膝弯。
全是甲胄覆盖不到的缝隙。
陆时峥的骑兵从北口碾压过来,长枪如林。
马蹄践踏碎石,闷响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。
三十二人。
一刻钟。
峡谷安静下来的时候,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。
血渗进碎石缝隙,在暮色中发黑。
陆时峥翻身下马,长枪拄地。
枪杆上的血还没干,顺着木纹慢慢往下淌。
他扫视了一圈战场,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裴琰。
裴琰衣衫上沾了几滴血,不是他自己的。
他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,擦去手指的血迹。
“陆将军枪法精进。”裴琰笑了一下。
“比上次在马球场好看多了。”
陆时峥没搭腔。
他蹲下身,翻开一具尸体的衣领。
锁骨下方,刺着一个拇指大的暗纹。
北境弓骑的标记。
“全是北境的人。”陆时峥声音低沉。
“魏苍海把最后的底牌都押上来了。”
裴琰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不是最后的。”他收起帕子。
“魏家在京城还藏着一支,但人数不会超过十人。”
陆时峥站起来,冷冷看着他。
“你什么时候查到的。”
“比你早三天。”
陆时峥攥拳。
他忍了两秒,转身上马。
“清理干净,尸体沉河。”他对亲卫下令。
“一个活口都没有,没法审。回去复命。”
裴琰也转身,冲暗处打了个手势。
玄影的人无声散去,他翻身上马前,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陆将军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殿下让我们配合,做到了。”裴琰偏过头,月光照着他半张脸。
“但下次若有机会单独行动,本官不会再分你一杯羹。”
陆时峥没回头。
黑马嘶鸣一声,率先冲出峡口。
清芷宫。
盛清鸾坐在灯下,膝盖上横着一柄短刀。
刀鞘上嵌着的红玉被灯火映得微微发亮。
她拿着一块细绢,慢慢擦拭刀身。
夏禾推门进来。
“殿下,鹰嘴峡的消息到了。”
盛清鸾手上动作没停。“说。”
“三十二人,全歼。无一逃脱。”
“陆将军和裴大人已分头撤离,预计明日入城。”
盛清鸾点了下头。
“魏府那边呢。”
“钱掌柜传话,魏国公今夜在书房枯坐到三更,连续摔了两套茶具。”
“死士的消息断了,他已经派人去峡谷查探。”
“查不到的。”盛清鸾把短刀插回鞘中。
“裴琰做事干净。”
夏禾犹豫了一下。“殿下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大人的折子,太子殿下已经递上去了。”
“弹劾魏苍海侵占并州军屯田亩三千顷,附了六份地契抄本。”
盛清鸾嘴角动了一下。
魏苍海把最后的死士压去了鹰嘴峡,朝堂上又挨了一刀。
腹背受敌,首尾难顾。
她放下短刀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“水路那边,有消息没有。”
夏禾摇头。
“暗桩最后一次传信是两天前,说船已过并州,一切顺利。之后就断了联络。”
“断了多久。”
“整整两天。”
盛清鸾放下茶盏的动作顿住了。
暗桩的联络规矩是每日一报。
断了两天,要么是进入了没有暗桩接力的盲区,要么——
殿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宫人的碎步,是跑的。
门被从外面推开。
钱多金的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单膝跪地,手里攥着一管竹筒。
“殿下,水路急讯。”
盛清鸾接过竹筒,拧开封蜡,抽出里面卷成细条的纸。
纸条很短,只有一行字。
字迹潦草到几乎辨认不出,最后几个字明显是在剧烈颠簸中写的。
她看完,指尖猛地收紧,竹筒在掌心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殿下——”
盛清鸾把纸条攥进掌心。
“船过子牙河渡口时,遭水鬼凿穿船底。”
盛清鸾站起身,椅子向后刮出一声刺响。
她眸底的温度彻底降至冰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