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清鸾松开手,竹筒的裂茬扎在掌心,印出一道红痕。
“夏禾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东宫,告诉皇兄,水路出事了。让他查,船过子牙河渡口之前,哪个暗桩最后接手的。”
夏禾应声而去。
盛清鸾在桌案前坐下,短刀从鞘中抽出半寸,又被她按了回去。
桑干河是喂给魏家的诱饵,鹰嘴峡已经全歼了三十二人。
魏苍海把底牌全压在了那条假路上,不可能在子牙河还留了后手。
除非,不是魏苍海的人。
盛清鸾闭了一下眼。
还有第三方在盯着那个疯女人。
门外传来脚步。
盛清鸾右手按住刀柄。
裴琰推门进来。
月白长衫整齐,手里端着一盏白瓷茶杯,热气袅袅。
“殿下收到消息了。”
盛清鸾盯着他。
“你的人传的。”
裴琰将茶杯搁在她手边。
“本官在子牙河渡口附近有一处暗哨,但只负责监控,来不及拦截。”
“几个水鬼。”
“至少三个。从渡口下游潜上来的,呼吸全靠芦苇管,提前埋伏了至少半日。”
裴琰在对面坐下。
“不是魏家的手法。”
“前太子的人。”
裴琰看着她。
“殿下还记得泣血洞那个读书人。本官查了两个月,他手上老茧的分布,与翰林院抄书吏一模一样。”
盛清鸾端起茶盏。
“殿下要接的人,牵涉太深。不止魏家想灭口。前太子虽废,余孽未清。”
“船上的人——”
“还没死。”
盛清鸾抬眼。
“暗哨来不及拦截水鬼,但来得及在船沉之前向最近的接应点发信号。”
裴琰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哨,搁在桌上。
“并州暗桩接到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楚红袖的人呢。”
“她亲自在船上。”
——
子牙河渡口,两个时辰前。
商船吃水深,速度快。
甲板上堆着茶叶和布匹做掩护,船舱里隔出一间暗室,门从外面上了三道锁。
楚红袖站在船头。
“姑娘,前面就是子牙河渡口,过了渡口再行半日就能换船。”
楚家斥候蹲在舵边低声说。
楚红袖点头,脚底传来一声闷响,某种钝器重重撞上了船底。
楚红袖酒坛脱手,刀出鞘。
“有水鬼——”
斥候话没说完,第二声撞击比第一声重了三倍。
整条船猛地一颤,船板接缝处开始渗水。
楚红袖扯掉外袍,握刀跃入水中。
秋末的河水冰凉刺骨,寒意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。
水下漆黑。
她憋着气往船底摸。
手掌触到船板时,摸到了三个拳头大的窟窿。木屑还在往外飘,从不同位置同时凿开。
至少三个水鬼,腰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。
带倒刺的牛筋绳从下方甩上来,死死箍住她的腰往河底拽。
楚红袖反手一刀斩断绳索,一个黑影从正下方窜上来。
水鬼裸着上身,浑身涂了桐油,滑不溜手。嘴里咬着芦苇管,腰间别着两把短凿。
他一手抓住楚红袖脚踝,一手拔凿刺来。
楚红袖在水中翻身,膝盖狠狠顶在水鬼胸口。
骨头闷响。
水鬼松手的瞬间,刀刃已经划过他咽喉。
血在水中散开。
第二个水鬼从侧翼冲来。
楚红袖来不及转身,肩膀被凿子划出一道血口。
她没退,迎上去。
左手扣住水鬼持凿的手腕,右手刀从下往上捅进肋骨间隙。
水鬼抽搐了两下,沉入河底。
楚红袖蹬水上浮,脑袋冲出水面的瞬间,船舱里传来一声尖叫。
尖锐,凄厉。
疯女人。
楚红袖来不及喘匀气,扒住船舷翻上甲板。
船已经歪了,水从破洞涌进底舱,没过了地板。
两名斥候拿木板堵洞,无济于事。
暗室的门被劈开了。
两个人影站在碎裂的门板前。
短刀在手,刀刃上沾着门栓的木屑。穿着普通船工的打扮,混在纤夫和挑夫里上的船。
其中一人已经迈进暗室。
疯女人缩在角落里,双手抱头,尖叫一声比一声高。
她身上裹着的粗布麻衣被自己扯开了半边,锁骨处的皮肤暴露在昏暗灯光下。
一只展翅的凤凰。
刺青线条精细繁复,哪怕经过十几年岁月侵蚀,依然能辨认出。
死士也看到了,握刀的手顿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,暗室侧面的船壁炸开了。
木板碎片四溅,三道黑影从破口翻入船舱,落地无声。
领头的人穿着靛蓝短衣,腰间别着东宫令牌。
东宫暗卫。
盛清恒的后手。
第一名暗卫的剑还没完全出鞘,就已经架在门口死士的脖子上。
死士回刀格挡,剑锋从耳侧擦过,削掉半个耳垂。
第二名暗卫绕到侧翼,短刃精准切入另一名死士的手腕肌腱。
刀落地。
死士闷哼,左手从腰后拔出匕首。
第三名暗卫从上方扑下来,双膝压住他肩膀,一刀捅穿后颈。
前后不过七八息。
两名死士倒在暗室门口。
楚红袖浑身湿透冲到门前。
“人呢——”
疯女人蜷缩在墙角,尖叫变成了含混的呜咽。
还活着。
“船要沉了,右舷备了小舟,走。”
领头暗卫声音冷硬。
楚红袖弯腰把疯女人扛上肩。
疯女人拼命挣扎,指甲在楚红袖后背抓出几道血痕。
“老实点。”
楚红袖拍了她后脑一巴掌。
小舟系在船尾的暗扣上。
暗卫先跳下去稳住船身,楚红袖把人递下去,自己最后翻下船舷。
身后,商船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,船头缓缓下沉。
河面浮起一具尸体。
第三个水鬼。
咽喉处一道整齐切口,暗卫的活。
楚红袖没回头。
她把斗篷裹在疯女人身上,一手握桨,一手按住对方不停颤抖的肩膀。
……
清芷宫。
盛清鸾听完,一直没动的茶盏端到嘴边。
喝了一口,温热。
“你什么时候让人在船尾备的小舟。”
“臣没有。”裴琰语气平淡。“那是太子殿下的安排。”
盛清鸾拿茶盏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让皇兄留在京中看顾朝堂,没告诉他水路的具体路线。
但他还是在暗中加了一层保险。
“太子殿下比殿下想的更细心。”裴琰说。
盛清鸾没接话。
她放下茶盏,瓷底碰在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裴琰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搁在桌上,推到她手边。
盛清鸾没碰。
“人什么时候到。”
“天亮之前。楚姑娘走的京郊暗道,直入城西别院。”
盛清鸾站起身。
“本宫去别院。”
“殿下。”裴琰也站起来。“现在出宫太显眼。”
“你觉得本宫怕这个?”
裴琰看着她。
“殿下急了。”
盛清鸾抬眼,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“让开。”
裴琰侧了半步,让出通往门口的路。
“殿下去,臣不拦。但臣跟着。”
盛清鸾没答应也没拒绝,径直走出去。
裴琰跟在后面。
……
城西别院。
天色将明未明,院子里的槐树被秋风吹得瑟瑟响。
两名东宫暗卫守在门口,看到盛清鸾,单膝下跪。
“人在里面。”
盛清鸾推门进去。
楚红袖坐在门槛上,后背靠着门框。
肩膀上的伤口简单包扎过,纱布已经洇出血色。
身上的衣裳还是湿的,手里攥着半坛酒往嘴里灌。
“来了。”楚红袖抬头。
盛清鸾扫了一眼她的伤。
“几个水鬼。”
“三个,宰了两个,第三个是你皇兄的暗卫料理的。”
楚红袖龇牙笑了一下。
“你那个皇兄,嘴上不说,手倒是伸得够长。”
“人呢。”
楚红袖往身后仰了仰下巴,里间的门虚掩着。
盛清鸾走过去,推开。
灯光昏暗。
角落里铺了一张草席,上面蜷缩着一个枯瘦的身影。
麻衣裹着枯瘦的身体,头发灰白纠结成团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她缩成一团,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襟,指甲劈裂,指缝里嵌着泥垢。
听到脚步声,她猛地抬头。
那双眼睛浑浊、涣散,瞳仁里看不出一点神采。
但在看到盛清鸾的瞬间,突然定住了。
盯着盛清鸾的脸。
盯了很久。
嘴唇哆嗦着张开,没有声音。
盛清鸾蹲下身。
她看到了锁骨上那只凤凰,“你就是废太子妃。”
盛清鸾声音很轻。
疯女人剧烈颤抖了一下。
她的嘴又张开了。
这一次有声音挤出来。沙哑,断断续续。
“沈昭……”
盛清鸾眉心一跳。
“沈昭……沈昭……”
疯女人猛地抓住盛清鸾的袖子,指甲嵌进布料。
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。
不是清明的光,是某种执念烧出来的、濒死的余烬。
“沈昭……他还活着吗……”
盛清鸾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身后,裴琰的手指在门框上无声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