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死了没?”
夏禾跪在门边,话还没说完,就听见盛清鸾这么问了一句。
她愣了一下。
殿内日影偏移。
盛清鸾坐在案后,指尖还压着那张药方。
神色淡得像听见冷宫碎了只碗。
夏禾咽了咽口水。
“回殿下,太医已经赶过去了。听说簪子偏了一寸,没有当场断气。”
“没有死,急什么。”
盛清鸾把药方折好,塞进袖中。
夏禾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盛清霜这一簪子,比任何铁证都更利。
盛元帝可以容忍儿女蠢笨争宠。
但绝不能容忍皇嗣相残。
更不能容忍魏皇后教养出来的孩子,又下毒,又行刺。
“殿下。”夏禾小声道,“四殿下若真死了……”
盛清鸾抬眼。
夏禾立刻闭嘴。
盛清鸾拿起茶盏。
茶已经凉透了。
她没喝,只用指腹沿着杯沿慢慢擦了一圈。
“他死了,魏皇后会疯。”
“他若不死,魏皇后也会疯。”
她放下茶盏。
“区别不大。”
殿外脚步声急促。
一个小太监被领进来,进门就跪。
“六殿下,陛下召您去勤政殿。”
盛清鸾站起身“知道了。”
她拢了拢袖口。
夏禾忙上前替她披上外衣,手指微抖。
盛清鸾瞥见了。
“怕什么?又不是你捅的。”
夏禾低声回话:“奴婢怕陛下迁怒殿下。”
盛清鸾笑了笑,“他现在最想迁怒的人,在景和宫。”
勤政殿。
盛清鸾进去时,盛清恒已经到了。
他站在殿侧,朝服未换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眼看过来。
两人视线一触即分。
盛元帝坐在上首,面沉如水。
地上跪着盛清霜。
她身上的冷宫旧衣还没换,发髻散乱。
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,黑红地黏在指缝里。
她跪在那里,嘴里反反复复念叨。
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他们都不要我了……”
盛清鸾看着她。
关了几日冷宫,刺了亲哥哥一簪子,就成了这副样子。
真不经事。
盛元帝一掌拍在扶手上。
“看看她!”
盛清霜抖了一下,整个人伏得更低。
额头贴着地砖,喃喃声更乱。
“父皇不要我……母后不要我……四哥也不要我……”
盛元帝闭了闭眼。
“太子,清鸾。”
“你们说,她该如何处置?”
殿中安静下来。
盛清鸾没有立刻开口,只看向盛清恒。
盛清恒上前半步。
“父皇,十一妹已被废黜,如今受了刺激,神志不清。”
“她伤了四弟,罪不可恕。但毕竟是皇室血脉,也是母后亲生女儿。”
“儿臣以为,不宜杀。”
盛清霜听见“不宜杀”三个字,猛地抬起头。
那张脸上沾着泪和灰,眼神散乱,却死死盯着盛清恒。
盛清恒继续道:“可将她送去大佛寺,削发清修,终身不得回京。让她为四弟诵经祈福,也算留皇室最后一分体面。”
盛元帝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看向盛清鸾。
“你呢?”
盛清鸾轻嗤了一声。
这一声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盛清霜又往后缩了一下。
盛元帝皱眉,“你笑什么?”
“儿臣只是觉得,皇兄心善。”
盛清鸾语气平平。
“让她为四皇兄祈福?她若真在乎四皇兄,就不会把簪子扎进他胸口。”
盛清恒没说话。
盛清鸾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盛清霜身侧。
盛清霜像被火燎到,膝盖往旁边挪,嘴里不停念:“不是我……是他们逼我的……”
“父皇问儿臣,儿臣不敢擅断。”
盛清鸾看着盛元帝。
“十一妹是母后的亲生女儿,四皇兄也是母后的亲生儿子。”
“手心手背都是肉,如何处置,父皇不如问母后。”
盛元帝眼皮一跳。
盛清鸾继续道:“母后最懂慈悲,也最懂规矩。”
“女儿伤了儿子,该留该杀,该送去寺里,还是该继续关着,母后总该有个说法。”
殿内无人接话。
盛元帝看向地上的盛清霜,眼底厌恶更深。
“先押去大牢。”
盛清霜猛地抬头。
“不要!父皇,不要!”
她往前爬了两步,被侍卫按住。
“父皇,儿臣错了,儿臣不是故意的,是四哥先打我,是他先打我……”
“堵住她的嘴。”
侍卫立刻上前。
盛清霜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,只剩呜咽。
盛元帝冷声道:“等皇后想清楚怎么处置,再议。”
盛清鸾垂眼。
盛清霜活着进大牢,比死在冷宫更有用。
这道不见血的题抛给魏皇后,足够割得她整夜睡不着。
盛清恒看了盛清鸾一眼。
她没回头。
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勤政殿。
秋风一吹,盛清鸾才觉得袖中的药方硌着手腕。
盛清恒低声问:“你要去景和宫?”
“当然。”
盛清鸾看着远处的琉璃瓦。
“四皇兄伤得这么重,本宫这个做妹妹的,总要去看看。”
盛清恒叹了口气。
“你是去看他,还是去看皇后?”
盛清鸾侧头看他。
“皇兄不是也跟来了?”
盛清恒无奈。
两人到景和宫时,殿内一片忙乱。
太医进进出出,宫人端着血水往外走。
魏皇后坐在外殿。
脸上那道伤还没好,今日哭得狼狈,妆粉糊在脸侧。
她听见通传,猛地抬头。
看见盛清鸾和盛清恒,死死盯住。
“你们来做什么?”
盛清鸾脚步一顿。
她没有进去,反而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母后,儿臣只是听闻四皇兄出事,心中担忧,特来探望。”
魏皇后冷笑。
“探望?你少在本宫面前装模作样。”
盛清鸾垂下眼。
盛清恒立刻上前半步,挡在她身侧。
“母后只是忧心四弟,一时失言。阿鸾,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这话说得温和,却刚好让殿内所有宫人都听见。
魏皇后的脸色更难看。
盛清鸾轻轻点头。
“儿臣明白。母后如今定然难受,儿臣不会计较。”
魏皇后手中的念珠被攥得发响。
盛清鸾绕过她,往内殿走了几步。
床榻前垂着帘,太医正在里头救治,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她只看了一眼。
盛清浔暂时死不了。
簪子偏了。
盛清霜连杀人都杀不准。
可惜。
盛清鸾转身,走到魏皇后身边,缓缓蹲下。
“母后。”
魏皇后盯着她。
“滚。”
盛清鸾声音极轻。
“自己的孩子反目成仇,女儿要杀儿子。”
她弯了弯唇。
“母后,滋味怎么样?”
魏皇后呼吸一滞。
盛清鸾继续道:“之前你挑拨我和皇兄关系时,有没有想过,有一天这把刀会落回你自己身上?”
“是你……”
盛清鸾看着她。
“母后要喊吗?”
“喊出来,让父皇听听。听听母后怎么承认,自己也知道这一切是报应。”
魏皇后猛地抬手,一把推向盛清鸾。
盛清鸾没有躲。
她顺着那股力道往后一倒,手肘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阿鸾!”
盛清恒立刻扶住她。
也就在这一刻,殿门口传来盛元帝压着怒火的声音。
“皇后!”
魏皇后僵住。
盛元帝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一众宫人。
盛清鸾靠在盛清恒怀里,没哭。
她只是抬起头,静静看着魏皇后,嘴角甚至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盛清恒沉声道:“父皇,清鸾只是担心四弟,过来看一眼。母后她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停住。
盛元帝已经看清了殿内的情形。
魏皇后站起来,声音发颤。
“陛下,不是这样,是她方才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盛元帝的眼神冷得结冰。
“你教不好自己的孩子,闹到兄妹相残,如今还把怒气撒在清鸾身上。”
魏皇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原以为你只是近来心神不宁。”
盛元帝看着她,字字压着火。
“现在看来,你这位子也该换人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,殿内所有宫人都跪了下去。
魏皇后晃了一下。
她下意识看向内殿。
盛清浔还在生死线上挣扎。
盛元帝却连进去看一眼的意思都没了。
他转身就走。
“陛下,浔儿还在里面,您看看他,您看他一眼啊……”
盛元帝脚步不停。
明黄色的衣角消失在殿门外。
魏皇后的声音断在喉咙里。
盛清鸾被盛清恒扶起来,揉了揉撞疼的手肘。
魏皇后转头看她。
盛清鸾对她笑了一下。
很轻。
很淡。
没有半点遮掩。
盛清恒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
盛清鸾点头。
两人出了景和宫。
盛清恒松开扶着她的手,低头看她手肘。
“伤着没有?”
“没事。”
盛清鸾把袖子放下。
盛清恒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皇兄。”盛清鸾淡淡道,“你若想劝我收手,就别开口。”
盛清恒沉默片刻。
“我不是劝你。”
他看着盛清鸾,声音发紧:“阿鸾,你告诉哥哥,她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?”
盛清鸾没说话。
风穿过长廊,吹动她的衣摆。
夏禾从廊下快步走来,脸色比方才更急,却带着压不住的亮色。
她凑近盛清鸾耳边,声音很低。
“殿下,那位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