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醒了?”
夏禾点头。
“别院传来的信,说大夫施针后,那位醒了半盏茶的工夫。说话还是乱,可比先前清楚。”
盛清恒站在旁边,朝服的袖口垂着。
盛清鸾偏头看他。
“皇兄要不要去?”
盛清恒没有立刻答。
景和宫的血腥气还没散,魏家正死死盯着东宫的一举一动。
他垂下眼,“我就不去了。”
盛清鸾理了理袖口,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“真不去?”
盛清恒抬眸。
盛清鸾慢悠悠开口。
“楚姐姐也在那边。她受了伤,你不去看看?”
盛清恒耳根泛起薄红。
“阿鸾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盛清鸾勾了下唇角,“皇兄别紧张。”
“殿下!”
廊下传来脚步声。
楚红袖拎着一只酒囊大步走来。
左肩缠着白布,衣领处透出一点药痕。
她一进长廊,刚要开口,视线一偏撞上盛清恒。
脚步硬生生停住。
盛清恒也僵在原地。
两人隔着三步远,都没说话。
盛清鸾靠在廊柱上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。
楚红袖率先抬手晃了晃酒囊。
“太子殿下也在。我去东宫找你没见着人,听说你来了这儿,顺路过来看看。”
盛清恒咳了一声。
“你伤还没好,乱跑什么?”
“皮外伤。”楚红袖满不在乎,“我爹的斥候替过去了,那边有裴琰守着,出不了大事。”
她朝盛清鸾扬了扬下巴。
“那位醒了一下,又糊涂了。老大夫说这会儿不能逼问,越逼越乱。”
盛清鸾盯着她左肩。
“谁让你自己过来的?”
楚红袖一顿。
盛清鸾语气发沉。
“你肩上那道口子再裂开,皇兄今晚又该睡不着了。”
盛清恒脸色一僵。
楚红袖转头看他,盛清恒别开眼。
盛清鸾转身往外走。
“你们慢慢说。本宫去别院。”
盛清恒立刻出声。
“让东宫暗卫跟着。”
“已经跟着了。”盛清鸾头也不回,“皇兄留在宫里,别动。”
楚红袖提步要跟上。
盛清鸾停步,回头。
“楚姐姐。”
楚红袖脚下顿住。
盛清鸾看着她肩上的伤,语气没有商量余地。
“你留在宫里,让皇兄找太医再给你看看。”
楚红袖张了张嘴。
盛清恒在旁边低声开口。
“听她的。”
楚红袖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行,那我不去。”
马车从侧门出宫,直奔城北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车厢内光影明灭。
鸣鹤巷的宅门从里面打开。
盛清鸾下车,院子里很静。
裴琰站在廊下。
院中,废太子妃正弯着腰,拿一张小网扑蝴蝶。
头发被重新梳过,换了干净衣裳,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她盯着花枝间一只白蝶,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。
盛清鸾停在门边。
裴琰走过来,声音压低。
“刚才清醒过一阵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问这里是哪儿,问沈昭为什么不来。”裴琰停顿片刻,“还问明珠是不是生气了。”
盛清鸾手指收拢。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臣说,沈昭有事耽搁,明珠在等她。”
盛清鸾侧目。
裴琰神色平静。
“要问当年旧事,总得先让她活在那个时候。”
盛清鸾抬步往院中走。
裴琰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老大夫说,她头疼起来会失控。”
盛清鸾低头看着他的手。
裴琰慢慢收回去。
“臣只是提醒。”
盛清鸾看了他一眼,从他身边走过。
废太子妃没有察觉她靠近。
那只白蝶从花枝上飞起,绕了半圈,落在盛清鸾伸出的指尖。
盛清鸾停住。
废太子妃举着网扑过来,脚下踉跄,差点撞上。
“别跑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她抬起头。
盛清鸾迎上她的视线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从散乱、惊惧,最后聚拢成一种极端的欢喜。
小网掉在地上。
“明珠……”
盛清鸾没有应,也没有退。
废太子妃伸出手,想碰她的脸,又在半空停住。
指尖抖得厉害。
“明珠,你瘦了。”
盛清鸾抬手,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腕。
“我来了。”
废太子妃的眼泪砸在手背上。
她反客为主,死死抓住盛清鸾的手。
“你怎么才来。”
她哭出声。
“我等了你好久。他们说你死了,我不信。你那么聪明,你怎么会死……”
盛清鸾任由她抓着。
“我没死。”
盛清鸾放缓语调。
“你告诉我,后来发生了什么?”
废太子妃怔怔看她。
“后来……”
她眉头皱起。
“后来沈昭带我走……马车翻了……好多血……”
盛清鸾反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谁追你们?”
废太子妃嘴唇发抖。
“不能说……不能说……墙上有耳朵,树上也有耳朵。”
她左右张望,眼神又乱了。
盛清鸾声音发沉。
“这里没有人。”
废太子妃挣开盛清鸾,双手按住自己的头,身子一点点蹲下去。
“别打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盛清鸾蹲到她面前。
“看着我。”
废太子妃抖得更厉害。
盛清鸾伸手捧住她的脸,迫她抬头。
“我是明珠。”
废太子妃的动作停住。
盛清鸾盯着她,一字一句。
“你信我,就告诉我。沈昭把什么交给你了?”
废太子妃眼底闪过一瞬清明。
“沈昭……”
她喃喃出声。
“他说,不能交给别人。”
“交给谁?”
“交给明珠……”
“东西在哪里?”
废太子妃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。
她痛苦地弯下腰,手指死死扣住头皮,额角青筋绷起。
“疼……头疼……”
盛清鸾松开手,站起身。
“大夫。”
守在屋内的老大夫立刻出来,拿着针囊上前。
废太子妃被扶到廊下坐着,嘴里断断续续喊着明珠,又喊沈昭。
老大夫扎了两针,她才安静下来,靠在椅背上,眼神重新空下去。
盛清鸾站在原地,脸色发冷。
裴琰走到她身边。
“殿下已经问到要紧处了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盛清鸾看着废太子妃,“她提到沈昭带她走,也提到东西。可只要不知道东西在哪儿,还是空话。”
裴琰看着她的侧脸。
“她把殿下认成先皇后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殿下下一次来,最好还穿今日这身。”裴琰语气温和,“同一个人,同一种声音,同一个称呼,她会更容易信。”
盛清鸾偏头看他。
裴琰笑了一下。
“臣只是替殿下省时间。”
盛清鸾收回视线,走到废太子妃面前。
废太子妃伸手去抓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线头,方才那点清醒退得干干净净。
盛清鸾蹲下。
“我明日再来看你。”
废太子妃没有反应。
盛清鸾起身。
刚迈出一步,衣角被拽住。
她低头。
废太子妃抓着她的裙摆,眼神空茫,嘴唇微动。
盛清鸾俯身靠近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废太子妃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“账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