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清鸾的手被裴琰按在盒面上,指腹相触,手指微凉,带着夜风的寒意。
夏禾站在一旁,想开口又咽了回去。
盛清鸾抬眼看他。
“松手。”
裴琰没有动。
他甚至微微施力,将她的手压在原处。
“殿下若想把沈昭拿命藏下来的东西烧成灰,臣现在就松。”
盛清鸾目光下移,落在交错的手指上。
只是一寸寸将手抽了出来。
裴琰顺势收回手。
他指尖沿着盒面那道断开的凤尾纹往上轻轻一推。
木盒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机括咬合声。
盛清鸾冷眼旁观。
方才她准备按下去。
裴琰却是推。
裴琰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。
“这不是寻常的锁扣。”
“凤尾是引路,不是锁眼。按下去会触发内层的火药槽,推过去才是开匣。”
盛清鸾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这些。
盒面上交错的细线开始错位。
水波纹一层层滑开,莲瓣向两侧分散。
正中间露出一道细缝。
盛清鸾取过案上的银簪,簪尖探入缝隙,轻轻一挑。
盒盖弹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卷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册子。
旁边还有一封用蜡封住的旧信,油纸边缘已经泛黄。
盛清鸾先拿起那卷册子。
裴琰站在她身侧,视线落在册封上,并未伸手。
册子打开。
盛清鸾翻过几页,手指微微收紧。
北境铁矿的矿脉分布图。
历年私采铁矿石的数目。
卖给关外鞑靼的兵器折算。
魏苍海用这些银钱在京中买官、养死士、填补亏空的明细。
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甚至用朱砂圈出了几处关键的交接点。
盛清鸾翻到最后。
上面赫然记着之前每次秋闱,魏家填补亏空的银两来源。
母后当年查到的,就是这个。
魏苍海私吞铁矿,通敌卖国。
这等诛九族的死罪,任何人碰了都得死。
盛清鸾将账本合上。
她转头看向那封旧信。
蜡封上压着一枚残缺的印记。
裴琰开口。
“封口不严,拆开不会损毁里面的字迹。”
盛清鸾用簪尖挑开蜡封。
泛黄的信纸展开。
第一眼,她看见的是“东宫”二字。
第二眼,是“伪诏”。
她的视线定格在纸面上。
上面记录着大靖十八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龙武门之变。
信上写得很清楚。
废太子谋反前夜,有人手持御前密诏,强行调走了东宫所有的亲卫。
换进来的是一批来历不明的护军。
废太子从未下令调兵入宫。
龙武门外的血战,是有人先杀了守将,再将叛乱的罪名死死扣在东宫头上。
信纸最下方,有一行被血污浸透的字迹。
“太子不反,有人要太子不得不反。”
殿内安静极了。
盛清鸾盯着那行字。
十八年前的旧案。
牵连数万人性命。
魏家踩着废太子的尸骨,扶摇直上。
母后查到了铁矿,也查到了这封信。
所以母后被毒杀。
当年那场谋反,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杀局。
盛清鸾抬起头。
“夏禾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东宫,请皇兄过来。”
夏禾应声退下。
裴琰靠在书案边缘,目光落在那封信上。
“殿下打算把这封信也交给太子?”
盛清鸾将信纸压在掌心,“裴大人有何高见?”
“臣不敢。”裴琰语气随意。
盛清鸾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账本能要魏苍海的命,信不能。”裴琰挑眉。
“至少现在不能。”盛清鸾语气冷硬。
废太子案是当今圣上心头的一根刺。
一旦掀开,动的绝不仅仅是魏家。
当年推波助澜的人,如今哪个不是身居高位。
甚至连坐在龙椅上的那位,在这场局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
她要复仇,但绝不能把皇兄也搭进去。
魏苍海必须死。
但刀口不能现在就对准整个朝堂。
裴琰看着她,眼底浮现出几分赏识。
“殿下比臣想的更能忍。”
“本宫只是清楚,什么时候该杀人,什么时候该收刀。”
夜风吹过窗棂。
一炷香后,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盛清恒推门而入,身上披着深色大氅,显然是仓促赶来。
看到裴琰也在,盛清恒脚步微顿,随即恢复如常。
盛清鸾没有多言,直接将那封信递了过去。
“皇兄看看。”
盛清恒接过来。
起初他的神色还算平静。
看到一半时,他捏着信纸的指节泛起青白。
看到最后那句“太子不反”时,他闭上了眼睛。
良久。
他缓缓吐出两个字。
“果然。”
盛清鸾立刻追问,“皇兄可是知道内情?”
盛清恒将信放回案上。
“我不知道,那个时候我也只有几岁而已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冷冽。
“我只是一直不信。”
盛清恒走到炭盆前,看着跳动的火光。
“废太子仁厚,行事极为谨慎。先帝在位时,他数次监国,未出过丝毫差错。”
“朝中老臣服他,宗室长辈敬他,军中也有大批将领愿意为他效命。”
盛清恒转过身。
“最关键的是,他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太子。”
盛清鸾接话,“他根本不需要谋反。”
“对。”盛清恒声音发沉,“除非有人不想让他顺利登基。”
这句话一出。
盛清鸾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线索。
废太子倒台。
东宫倾覆。
得利最大的是谁?
魏家确实得到了实权。
但魏家终究只是臣子。
真正从这场血案中稳坐钓鱼台的,是如今的那位。
殿内陷入死寂。
盛清鸾与盛清恒对视。
有些话,不必说透。
盛清鸾果断将信纸折起,重新放回木盒最底层。
机关合拢。
她拿起那本账册,递给盛清恒。
“这个皇兄带走。”
盛清恒接过册子,“好。”
“明日早朝,不可将账本全盘托出。”
“挑出几笔最致命的私矿往来,让赵成济和林渊去御史台发难。”
“皇兄只需站在最后面,做那个收网的人。”
盛清恒握紧账册。
“那封信呢?”
“我留着。”
“阿鸾。”
盛清鸾打断他。
“皇兄,现在还不是翻旧案的时候。”
盛清恒喉结滑动。
他很清楚当前的局势。
账本是刀,可以直接砍向魏苍海的脖颈。
但那封信是雷。
一旦引爆,整个大靖朝堂都会被炸得粉碎。
盛清恒将账册妥善收进暗袋。
他转头看向裴琰。
“裴大人今晚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裴琰含笑拱手。
“臣今晚在自己家饮酒,又能看到什么?”
盛清恒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。
“我会让东宫的暗卫守在清芷宫外。”
“不必靠得太近。”盛清鸾嘱咐,“别惊动了各宫的眼线。”
盛清恒点头离去。
殿门重新关上。
夏禾识趣地退到了外间。
盛清鸾将木盒锁进书架后的暗格。
她转过身。
裴琰还站在原处。
“裴大人还有事?”
裴琰缓步朝她走来。
“今晚的信,你若向外泄露半个字,本宫会让你死得很难看。”盛清鸾语气冰冷。
裴琰停在离她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。
“殿下总是把死字挂在嘴边。”
他微微俯身,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“臣与殿下,早已在同一条船上。船若翻了,臣也得落水。”
盛清鸾没有退让,直视着裴琰的眼睛。
“所以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嘴。”
裴琰轻笑出声。
“臣今夜救了陆时峥的命,替殿下开了这要命的机关盒,还帮殿下守住了能掀翻朝堂的秘密。”
他目光落在她眉间的朱砂痣上。
“殿下打算怎么谢臣?”
盛清鸾眼神一凛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话音未落,裴琰突然抬手。
他没有碰她,只是用指背轻轻蹭过她的鬓角。
动作极其轻浮,却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。
盛清鸾反手扣住他的手腕。
裴琰没有反抗。
他顺势低头。
一个微凉的吻,极轻极快地落在她的额头。
正好印在那点朱砂痣上。
盛清鸾整个人僵住。
她手指猛地收紧,骨节发出轻响。
裴琰已经退开半步。
他眼底漾着深不见底的笑意。
“臣先收这点利息。”
盛清鸾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裴琰,别得寸进尺。”
裴琰正欲开口。
殿外突然传来夏禾急促的声音。
“殿下,景和宫来人了。”
盛清鸾偏头看向殿门。
“说。”
“四殿下醒了,闹着要立刻见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