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琰站在她身侧,方才那点轻佻的笑意尚未完全散去。
听见夏禾的话,他眼底的温度先降了下来。
夏禾低着头,声音发紧。
“景和宫的人说,四殿下醒后砸了药碗,谁也不见,只喊着要见殿下。太医根本拦不住。”
盛清鸾合上暗格。
她抬手取过衣架上的披风,随意披在肩上。
裴琰伸出手,横在她身前。
“殿下最好别去。”
盛清鸾偏头看他。
裴琰语气温和,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。
“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,咬人最狠。”
盛清鸾扯了下唇角。
“本宫倒想看看,他那张嘴里还剩几颗牙。”
裴琰没有收手,盯着她看了片刻。
“臣陪殿下去。”
“不必,裴大人别忘了,你可是在府上饮酒。”盛清鸾拂开他的手。
她的动作干脆利落。
裴琰看着空了的手心,忽然笑了。
“殿下真狠。”
盛清鸾没回头,直接跨出门槛。
“裴大人不是早就知道。”
夜风灌进长廊。
夏禾提着灯笼,匆匆跟在盛清鸾身侧。
夜色沉沉地压在宫道上。两侧的宫灯一盏盏往后退。
夏禾小声开口。
“殿下,四殿下如今虽然伤重,可他毕竟是皇子。若他发疯伤了您……”
盛清鸾脚步未停。
“他右手经脉断了,双腿废了,胸口还挨了盛清霜一簪子。”
“他全身上下,只有左手能动。”
夏禾咽了口唾沫。
“可他毕竟是男子……”
“夏禾。”盛清鸾打断她,“怕,就站远些。”
夏禾立刻闭紧嘴巴,死死攥着灯笼杆跟上。
景和宫殿门半掩,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太医和宫人。
内殿里不断传来东西砸碎的声音。
盛清鸾停在院中。
太医们见她过来,纷纷伏低身子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盛清鸾没让他们起身,径直踩着满地狼藉往里走。
内殿里药气极重,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。
盛清浔躺在床榻上。
他脸色灰败,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。右手僵硬地垂在身侧,双腿被锦被盖住。
曾经意气风发的四皇子,如今连坐起来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。
盛清鸾停在离床榻十几步远的地方。
盛清浔偏头看她。
眼底布满血丝,眼眶凹陷。
“你们都滚出去。”他声音嘶哑的吼道。
几个缩在角落发抖的宫人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殿门在身后合上。
盛清浔死死盯着盛清鸾。
左手藏在被褥下,露出的半截腕骨用力到发白。
盛清鸾知道他要干什么。
她没有退。
她甚至抬起脚,一步步走到床边。
距离近得足够盛清浔一伸手就能碰到她。
盛清浔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喘息。
“六妹妹。”
盛清鸾垂眼看他。
“四皇兄找本宫,有何指教。”
下一瞬,床上的人猛地暴起。
盛清浔仅凭左手的支撑,硬生生从床上扑向盛清鸾。
胸口的伤口瞬间崩裂,白布顷刻间被鲜血染透。
他完全感觉不到疼,左手五指成爪,狠狠掐向盛清鸾的脖颈。
“都是你!”
他眼底全是疯意,“是你害我!”
“江南是你!”
“西山围场也是你!”
“十一会疯,也是你逼的!”
他五指猛地收紧,“盛清鸾,你怎么不去死。”
夏禾在后方吓得尖叫,扑上前想拉开他。
盛清鸾一个眼神将她钉在原地。
盛清鸾被掐得往后仰了半寸。
发间的金钗撞在床柱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窒息感压上来。
盛清鸾脸色没有半分慌乱。
她抬起手。
精准地扣住盛清浔的左腕。
她没有去掰他用力到痉挛的手指。
拇指直接按在他腕骨内侧的穴位上,狠狠一压。
盛清浔整条左臂猛地一麻。
那只手瞬间失去力气,从盛清鸾脖颈上滑落。
盛清鸾反手一拧。
盛清浔痛得发出一声惨叫。
他整个人失去平衡,重重跌回床上。
胸口裂开的伤处涌出更多的血,顺着被褥往下淌。
盛清鸾站直身子。
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。
颈间留下一圈刺眼的红痕。
盛清浔瘫在床上,痛得浑身抽搐。
他盯着盛清鸾,恨得几乎要把牙齿咬碎。
“你为什么不怕……”
盛清鸾低头看他。
“因为你现在这个样子,连捏死一只蚂蚁都费劲。”
一句话,直接把盛清浔最后一点尊严踩得粉碎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,“你这个毒妇……”
“本宫毒?”
盛清鸾轻笑出声。
“盛清浔,你今日落到这一步,哪一桩不是你们自作自受。”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江南赈灾,是你自己为了立功抢去的。”
“西山野猪,是你自己逞强进去的。”
盛清鸾语气极冷,“至于盛清霜。”
“也是她自己活该,什么都想要。”
盛清浔脸色铁青。
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盛清鸾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。
那是柔妃用来投诚的残方。
她将纸页随手丢到床沿。
盛清浔下意识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。
“你若真要找一个人恨,不如先看看这个。”
盛清浔喘着粗气。
他艰难地挪动左手,将那张纸抓了过去。
纸页展开。
上面写着几味药材。
红花。
麝香。
还有几味极寒的草药。
盛清浔看不懂药理,但他认得红花和麝香。
宫里长大的皇子,对这两种东西再熟悉不过。
“这是什么?”
盛清鸾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母后一直喝的方子。”
盛清浔手指一僵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脱口而出。
“母后怎么会喝这种东西。”
“太医院的人就在外面,你抓个进来一问便知。”
盛清鸾微微俯身,逼视着他的眼睛,“四皇兄不妨仔细回想,这药……你母后喝了多少年了?”
盛清浔呼吸骤停。
十几年,母后喝了十几年。
“这方子单独用,是调养身子的。可若长期同服,就会伤宫寒血,彻底绝了子嗣。”
盛清浔抓着方子的手不断发抖,纸页被揉成一团。
“你想挑拨我和母后。”
他咬着牙,死死瞪着盛清鸾。
“是。”
盛清鸾承认得坦坦荡荡,“本宫就是在挑拨。”
她直起身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可四皇兄,你敢不敢查?”
殿内死寂。
只有盛清浔粗重的喘息声。
盛清鸾转身往外走。
夏禾赶紧跟上,眼睛还盯着她颈间的红痕。
盛清鸾跨出门槛。
殿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。
夜风一吹,颈间的疼才后知后觉地泛上来。
“殿下,奴婢去请太医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可是都红了。”
盛清鸾抬手碰了一下脖颈。
景和宫里面很快传来撕心裂肺的嘶吼声。
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床板上的闷响。
“走。”
盛清鸾收回视线。
“让钱多金盯死景和宫。从今晚起,盛清浔问过谁、见过谁、吃过什么药,一样不落报给本宫。”
夏禾应声。
两人顺着宫道往清芷宫的方向走。
夜色极浓。
快走到清芷宫门前时,一道黑影从旁边的假山后闪出。
暗卫单膝跪地。
动作极快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盛清鸾脚步一停。
暗卫抬起头,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。
“殿下。”
盛清鸾眼神一凛。
“说。”
暗卫咽了口唾沫。
“鸣鹤巷出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