勤政殿的厚重朱漆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合上。
殿内死寂。
魏皇后跪在金砖上。
她脸上那道被盛清霜刺出的伤口刚刚结痂,血红的印子横在脸颊上。
盛元帝坐在御案后,手边压着中书省刚送来的明黄诏书。
诏书边缘露出一角,隐约可见一个“废”字。
福公公等所有内侍都被赶去了殿外。
魏皇后盯着那卷诏书,脊背发抖。
她膝行两步,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“陛下,魏家罪无可恕,可臣妾是您的结发妻子。”
盛元帝没有看她。
他看着御案上那本从朝堂上带回来的账册。
账册上的数字,兵器的名录,死士的供状。
每一页都写着魏家的野心。
“结发妻子。”
盛元帝终于开口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魏家拿着朕的铁矿,养着魏家的死士,卖着朕的兵器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魏皇后脸上。
“你告诉朕,你这个结发妻子,替朕管出了一个什么好母族?”
魏皇后脸色惨白。
她还不能被废。
“陛下。”
魏皇后直起身子,双手死死绞着宫装下摆。
“臣妾认罚,魏家造的孽,臣妾不敢求情。”
“可陛下若在此时废了臣妾,外头的言官会怎么写?”
“天下人会怎么议论?”
盛元帝冷眼看着她。
“你拿言官压朕?”
魏皇后咬紧牙关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臣妾不敢。”
“臣妾只是想提醒陛下,当年陛下能越过诸位皇子,稳坐这把龙椅,靠的是什么。”
盛元帝的目光瞬间变了。
魏皇后迎着他的视线,字字句句往外挤。
“若是太子殿下和六公主知道,他们母后的死……”
“啪!”
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魏皇后脸上。
她整个人被掀翻在地,头上的凤钗摔落,珠玉碎了一地,额角重重磕在青砖上。
盛元帝站起身,几步走下御阶。
他一把扯住魏皇后的衣领,将她生生拖拽起来。
“你敢威胁朕?”
魏皇后嘴角渗着血,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她看着盛元帝眼底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,终于怕了。
盛元帝五指收紧,死死卡住她的脖颈。
“你以为朕不敢杀你?”
魏皇后被掐得脸色青紫,双手胡乱抓挠着盛元帝的手背。
“陛下……臣妾……不敢……”
盛元帝手背上被抓出几道血痕。
他非但没有松手,反而加重了力道。
“魏氏,你安安分分做你的替罪羊,朕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命。”
“你千不该万不该,拿当年的事来试探朕的底线。”
魏皇后双腿在地上绝望地蹬踹。
就在她即将断气的那一刻。
盛元帝猛地松开手。
魏皇后瘫软在地,捂着喉咙剧烈咳嗽,贪婪地大口呼吸。
盛元帝转过身,大步走到殿侧的兵器架前。
“铮——”
一把长剑被他抽了出来。
剑刃在昏暗的殿内闪过一道寒光。
魏皇后抬起头,看见那把剑,手脚并用地往后爬。
“陛下!您不能杀臣妾!”
“臣妾死了,那些秘密就真的压不住了!”
盛元帝提着剑,一步步逼近。
“死人才会永远闭嘴。”
他举起长剑。
魏皇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闭上了眼睛。
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。
福公公惊惶的阻拦声还没落下,一名穿着深青色太监服的老者高举赤金令牌,大步跨入门槛。
“太后有旨,请陛下剑下留人!”
老者重重跪在金砖上,剑锋堪堪停在魏皇后头顶上方。
盛元帝握剑的手青筋暴起。
他盯着阶下那名老太监。
这是太后身边的掌印太监,孙祥。
“滚出去。”
盛元帝声音极冷。
孙祥没有动,头垂得极低。
“奴才奉太后口谕,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。”
盛元帝冷笑。
“母后在行宫养病,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孙祥双手捧起那块令牌,举过头顶。
“太后有言,魏苍海通敌,当交由三司会审,按律定罪。”
“然皇后乃一国之母,事关国体,不可轻易废黜。”
殿内安静。
魏皇后瘫在地上,听见这句话,眼泪夺眶而出。
盛元帝死死盯着那块令牌。
魏家倒了,魏皇后成了一枚弃子。
太后为何要为了一个弃子,动用金牌来干涉他?
盛元帝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。
他可以杀魏氏。
但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,公然违逆太后的旨意。
盛元帝将长剑狠狠掷在地上。
剑刃撞击青砖,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。
“传旨。”
孙祥伏地。
盛元帝一字一顿地开口。
“皇后魏氏,德行有亏,教子无方。”
“即日起,禁足凤仪殿,无朕旨意,不得踏出殿门半步。”
“晋淑妃为贵妃,代掌六宫凤印。”
盛元帝转身走回御案后。
“带她滚。”
两名内侍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魏皇后,将她拖出了勤政殿。
殿门重新合上。
盛元帝看着案上那卷没发出去的废后诏书,一把将其扫落在地。
……
清芷宫。
内殿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。
盛清鸾坐在窗前的罗汉床上,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,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寒梅。
夏禾站在一旁。
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小太监福安从门外走进来,在珠帘外跪下。
“殿下,勤政殿那边出结果了。”
盛清鸾剪下一截枯枝。
“废了?”
“回殿下,没废。”
盛清鸾手里的银剪停在半空。
她偏过头,看向帘外的福安。
“没废?”
魏苍海通敌卖国,铁证如山,魏家全族入狱。
盛元帝连废后诏书都已经让中书省拟好了。
最后居然没废?
福安将头磕在地上。
“奴才花重金买通了勤政殿外洒扫的宫女。”
“说是太后行宫里的孙公公突然拿着金牌闯了进去。”
“没过多久,陛下就下旨将皇后禁足凤仪殿。”
“同时晋了淑妃娘娘为贵妃,代掌六宫。”
盛清鸾放下银剪。
她拿过案上的湿帕子,一点点擦拭着指尖。
太后。
上一世,太后以身子抱恙为由,常年居住在西山行宫,极少回京。
对她和皇兄,太后向来不闻不问。
后来皇兄被废,魏家权倾朝野,太后也未曾出面说过一句话。
可如今,太后出面,保下了魏皇后。
盛清鸾将帕子丢回托盘。
太后为什么要保魏皇后?
魏皇后手里,到底捏着什么连太后都要忌惮的东西?
“殿下。”
夏禾小声开口。
“太后娘娘怎么会突然管起后宫的事了?”
盛清鸾没有说话。
殿门外传来一道轻笑声。
“自然是因为,有人快要掀开太后娘娘不想看到的底牌了。”
门帘被人挑开。
裴琰穿着一身月白官服,走入内殿。
他挥了挥手,示意福安退下。
福安看了一眼盛清鸾,见主子没反对,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殿门。
裴琰走到罗汉床前,目光落在盛清鸾修剪了一半的寒梅上。
“殿下这花剪得不错。”
盛清鸾看他一眼。
“裴大人进本宫的清芷宫,倒是越来越不见外了。”
裴琰在对面的圈椅上坐下,姿态闲适。
“臣是来给殿下送消息的。”
“太后的人,臣一直派人盯着。”
“三日前,行宫那边就备好了车马。太后,明日就要回京了。”
太后回京。
看来凤仪殿里的秘密,分量比她想象的还要重。
盛清鸾轻笑了一声。
“看样子,又有好戏要开场了。”
裴琰看着她。
“殿下对这场戏很感兴趣?”
盛清鸾看向裴琰。
“裴大人,你僭越了。”
裴琰站起身,走到盛清鸾面前。
他微微倾身,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“臣这里还有一个更有趣的消息。”
盛清鸾没有退让,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说。”
“天牢刚传出的消息。”
“魏苍海在牢里闹着要见殿下。”
魏苍海要见她?
裴琰指尖在小几上轻叩。
“他说,他手里有关于先皇后的秘密。”
“只要殿下肯去见他,他就把那个秘密和盘托出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盛清鸾放在案上的手,缓缓收紧。
先皇后的秘密。
魏苍海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诱饵,摆明了是想垂死挣扎。
“备车。”
盛清鸾站起身,随手扯过衣架上的大氅。
“本宫去天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