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出了什么事?”
暗卫头埋得更低,“人没了。”
盛清鸾搭在暗格边缘的指尖猛地扣紧。
人刚醒,账本刚拿到手,魏家眼看就要被推到刀口上。
这个节骨眼上,废太子妃死了。
盛清鸾扯过大氅,“出宫。”
马车停在鸣鹤巷时,天边还没透亮。
院门半开,裴琰站在廊下,月白衣摆上溅了几滴扎眼的红。
陆时峥立在院中,长枪杵在青砖上。
盛清鸾没理会他们,径直跨进内室。
屋里灯火昏黄。
废太子妃半个身子滑落在榻边,头低垂着。
胸口插着一柄短匕首。
那是盛清鸾留给她防身的刀。
血已经流干了,顺着衣襟滴在地板上,积成暗红色的一滩。
她右手死死握着刀柄,指节僵硬发白。
盛清鸾蹲下身检查。
没有被人强行掰过手指的痕迹。
盛清鸾伸手,探了探她细瘦的腕骨,凉透了。
“谁第一个发现的?”盛清鸾站起身。
角落里,一个负责伺候的丫鬟跪爬出来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“殿下,是奴婢。”
“说。”
丫鬟抖成了一团。
“夜里她醒过一次,说冷。奴婢去灶房取汤婆子,回来就看见她坐在榻边。”
“她手里拿着那把匕首,刀尖对着自己。”
丫鬟牙齿打着颤。
“她一直哭,说对不起明珠,说东宫全死了……”
“最后她说了一句,不能活,就……”
不能活!?
盛清鸾闭了闭眼。
裴琰从门外走进来,停在盛清鸾身侧。
“屋里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。窗栓完好,瓦上无脚印。”
陆时峥握紧枪杆。
“院外十二名暗卫连夜盯梢,连只飞鸟都没放进来,不是外杀。”
盛清鸾视线落在那只紧握刀柄的手上。
她大概是记起了自己为什么不能活。
带着秘密苟延残喘,如今秘密交出去了,她那根绷了十三年的弦,断了。
盛清鸾转身往外走。
“夏禾,寻个干净地方,厚葬。下葬时,把她锁骨上那枚凤凰刺青毁了。”
夏禾低头应声。“是。”
陆时峥跟到院中。
“阿鸾。”
盛清鸾停下脚步,偏头看他。
视线扫过他渗血的肩头,最后落在天边泛起的一抹鱼肚白上。
“回去吧。”
盛清鸾拢紧大氅。
“这场戏,天亮就该落幕了。”
……
次日,崇政殿。
早朝的钟声刚停,林渊直接一步跨出文官队列。
“臣林渊,有本启奏!”
他双手高举一本折子,声音在大殿内回荡。
“臣弹劾当朝国公魏苍海,私采北境铁矿,暗中贩售兵器,私养死士,买通官吏!”
“桩桩件件,罪证俱在!”
大殿内连呼吸声都停了一瞬。
随后,朝臣交头接耳的嗡嗡声骤然炸开。
魏苍海站在武将之首,闻言猛地转头。
他花白的胡须抖动着,指着林渊怒斥。
“林渊!你休要含血喷人。老夫一生为国,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。”
林渊根本不看他。
赵成济紧随其后,大步出列,撩起官服下摆重重跪地。
他手里托着一本厚厚的抄录账册。
“臣附议!”
“陛下,秋闱舞弊一案中,魏家填补亏空的十万两白银,其来源与北境私矿的银账一一对应。”
“臣等已核查魏家私庄,查获走私兵器名录。”
“真正执刀敛财、通敌卖国之人,正是魏苍海!”
太监总管福公公快步走下玉阶,接过账册,躬身呈递到龙案上。
盛元帝翻开抄本。
殿中瞬间死寂,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御阶之上。
盛清恒站在百官之后。
他垂着眼,神色平静,袖中的手却缓缓收紧。
盛元帝翻动纸页的速度越来越慢。
账本上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数字,那些流向关外鞑靼的兵器,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帝王的脸上。
魏苍海重重跪在殿中,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陛下,老臣冤枉啊。”
他老泪纵横,声音悲切。
“账册可以伪造,字迹可以模仿。魏家世代忠君,老臣的长子战死沙场,老臣怎么可能做通敌卖国之事。”
几个魏党官员见状,也纷纷出列跪下。
“陛下明鉴,魏国公劳苦功高,定是遭人陷害。”
盛元帝合上账册。
他没有发怒,只是用一种极其阴沉的目光盯着跪在地上的魏苍海。
“忠君?”
这两个字轻飘飘地砸下来,却让魏苍海额角的冷汗瞬间滚落。
林渊再次呈上一份供状。
“陛下,魏家私庄与北境商路往来的通关文牒,臣已交大理寺核验,印信确凿。”
“另有西山围场被俘死士的供状,以及被灭口护卫的刀伤记录,与魏家私兵的兵刃完全吻合。”
人证,物证,铁证如山。
盛元帝一把将那本账册狠狠砸在御案上。
砰!
茶盏翻倒,茶水顺着龙案滴落。
“查!”
盛元帝猛地站起身,龙袍袖口带起一阵劲风。
满殿朝臣齐刷刷跪倒,头贴着地砖。
盛元帝的声音寒得透骨,在大殿上方炸响。
“传朕旨意,魏家上下,即刻全部收监!”
“魏苍海革去一切职权,褫夺国公封号,打入天牢。”
“三司会审,朕要亲自看这件案子的结果!”
魏苍海瘫软在地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。
殿外的禁卫大步踏入。
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魏苍海,直接粗暴地卸了他的顶戴花翎。
“陛下!老臣为大靖立过功啊陛下——”
魏苍海拼命挣扎,发髻散乱,再无半点国公的体面。
盛元帝闭上眼,转过身去。
“拖下去!”
凄厉的喊叫声被拖出殿外,渐渐远去。
退朝后。
盛清恒走出宫门,秋日的阳光刺得人眼晕。
他远远看见盛清鸾站在长阶下。
一袭红衣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魏家入狱了?”盛清鸾问。
“嗯。”盛清恒点头,走到她身边。
盛清恒沉默了一瞬,声音放低了些。
“她呢?怎么样了?”
盛清鸾抬眼看着皇兄。
“她自杀死了。”
盛清恒张开的双手猛地握紧,骨节泛白。
良久,他吐出一口长气。
“我去上炷香。”
兄妹二人并肩出了皇宫,刚走到朱雀长街的拐角。
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嘈杂的喧闹声。
“站住!别跑!”
“抓住她!”
人群惊呼着散开。
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朝着他们的方向狂奔过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尼姑衣,宽大的袍子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。
头发剃得参差不齐,像被狗啃过。
脸颊深陷,嘴角还沾着刺眼的血迹。
盛清霜。
原本今日是她被押送去大佛寺削发清修的日子。
她怎么跑出来了?
盛清霜身后,几个带刀侍卫气喘吁吁地追赶。
领头的侍卫捂着手腕,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显然是被咬得不轻。
盛清霜跑得鞋都掉了一只,赤着脚踩在粗糙的青石板上,留下一个个血印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
视线穿过人群,死死钉在盛清鸾身上。
那双凹陷的眼睛里,瞬间爆发出极度疯狂的怨毒。
“盛清鸾!”
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,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。
盛清恒眼神一寒,正要拔剑。
盛清鸾却先一步抬手,拦住了他。
她站在原地没动。
盛清霜扑到近前,还没碰到盛清鸾的衣角,就被追上来的侍卫一把按倒在地。
“老实点,还敢跑。”
侍卫一脚踹在盛清霜的膝窝上。
盛清霜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,瞬间蹭破了一大块皮,鲜血直流。
她拼命挣扎,十指抠在地砖上,指甲外翻,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“是你害我,盛清鸾。”
她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尖叫。
“是你设计我,是你害我被母后舍弃,我要杀了你。”
盛清鸾垂下眼眸。
她拿出一块干净的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。
“盛清霜,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?”
盛清鸾往前走了一步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。
“害你的从来不是本宫。”
“是你自己蠢,也是你那个好母后,觉得你没有利用价值了。”
盛清霜疯狂扭动着身子,满脸是血地瞪着她。
“你胡说!母后不会不管我的!魏家不会放过你的!”
“魏家?”
盛清鸾将帕子随手丢在盛清霜沾满灰尘的脸上。
她微微弯腰,声音犹如恶鬼低语。
“你逃出来得太急,还不知道吧?”
盛清霜动作猛地一僵。
“今日早朝,魏苍海通敌卖国罪证确凿。”
盛清鸾看着她骤缩的瞳孔,一字一顿。
“魏家上下,已全部打入天牢。你引以为傲的靠山,塌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盛清霜的脊骨上。
她双目圆睁,脸上的怨毒顷刻间碎裂。
她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却发不出一丝连贯的声音。
盛清鸾直起身。
她看向按着盛清霜的侍卫。
“既然是奉旨去大佛寺清修,就好好送过去。”
“告诉寺里的住持,十一公主戾气重,需得严加看管。让她,好好活着。”
死太便宜了。
生不如死,才是最好的归宿。
侍卫首领立刻领命,拖着软成一滩泥的盛清霜往街角走。
身后传来盛清霜不似人声的惨嚎。
盛清鸾连头都没回。
一道黑影从旁边的巷口闪出,单膝跪在盛清鸾身侧。
“殿下!宫里刚传出的消息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陛下刚刚在勤政殿发了雷霆之怒,”
暗卫抬起头。
“中书省已经奉命拟旨。陛下……要废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