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酒被换了。”
楚红袖一句话,落进东宫书房。
盛清恒放下手里的折子。
“哪一路?”
楚红袖解下披风,丢到椅背上。
“不是内务府,送往含元殿前,负责封坛的两个太监被人调开过半柱香。”
盛清恒指尖在案上轻敲。
他刚要喊人去清芷宫报信,门外小太监快步进来,双手捧着一封信。
“太子殿下,六公主送来的。”
盛清恒拆开,只扫了一眼,眉心便松了些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,酒先别动,等蛇自己爬出来。
楚红袖凑过去看,啧了一声。
“她知道了?”
盛清恒将信放到烛火边烧了。“她若不知道,才奇怪。”
楚红袖抱臂坐下。“那就等?”
盛清恒看向窗外。
“不等。”
他声音温和,却没什么软意。
“盯住酒,也盯住换酒的人。”
楚红袖挑眉,“你妹妹是钓蛇,你是准备砍蛇?”
盛清恒看她一眼,“蛇若只伸舌头,留给阿鸾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若咬人,就剁头。”
楚红袖笑了,“这话我爱听。”
……
次日午后,宫外书局。
赵婉儿正挑着一卷旧书,书局里几个读书人吵着争一本孤本,门口又有马车堵着。
赵府的丫鬟不过转身取书,一名醉醺醺的年轻男子便撞了过来。
“哟,这不是安平县主吗?”
赵婉儿往后退了一步,那人却伸手来拦。
“县主如今可是六公主身边的红人,怎么还来这种地方?不如陪本少喝一杯?”
赵婉儿退到书架旁,“让开。”
那人笑出声。
“县主这么凶做什么?京中谁不知道你差点嫁进魏家,如今又跟着六公主,眼光高了?”
书局里几道视线扫过来。
赵婉儿袖中的手收紧。
她正要拔下发簪,门口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。
“放肆。”
盛清泽跨过门槛,一身常服,眉眼温润,身后跟着两个内监。
书局里的人齐齐变了脸色。
那年轻男子也愣住了,随即慌忙跪下。
“九殿下。”
盛清泽走近,视线落在赵婉儿身上。
“赵姑娘可有受惊?”
赵婉儿屈膝行礼。“多谢九殿下。”
盛清泽看向地上的人。
“在天子脚下纠缠官家女眷,你是哪家的?”
那人磕头如捣蒜。
“殿下恕罪,小人喝多了,小人再也不敢了。”
盛清泽没有发怒。
他只是淡淡道:“拖出去,送去京兆府。”
两个内监立刻上前。
那人挣扎两下,很快被拖走,书局里的人纷纷低头,不敢再看。
盛清泽转回身,语气放轻。
“赵姑娘不必害怕,今日之事,我会让人压下去,不会传出半个字。”
赵婉儿垂着眼,“多谢殿下体恤。”
盛清泽笑了笑,亲自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书。
“赵姑娘喜欢这本?”
赵婉儿看了一眼,那不是她方才挑的。
可盛清泽递得自然,像是他一直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“只是随手看看。”
盛清泽道:“这本书不错。赵姑娘若喜欢,便拿回去,算我赔你今日受惊。”
赵婉儿抬头,面露迟疑。
“殿下已经替臣女解围,臣女怎敢再收殿下的东西。”
“不过一本书。”
盛清泽将书放到她手边,“赵姑娘不必同我客气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六姐身边的人,都不该被这样冒犯。”
赵婉儿指尖微微一顿。
她低头接过书,声音比方才柔了些。
“臣女谢过殿下。”
盛清泽笑意更深。
“改日若还有人难为你,只管让人来寻我。”
赵婉儿轻轻应下,出书局,坐进马车。
车帘落下,赵婉儿脸上的柔色荡然无存。
丫鬟小声道:“姑娘,九殿下真是好人。”
赵婉儿将那本书随手扔在矮几上,没有说话。
……
回府后,她立刻铺纸研墨,写到最后,笔尖悬在纸上。
她把“九殿下似有拉拢之意”涂黑,在旁边重新写下六个字,九殿下在试我。
信送进清芷宫时,盛清鸾正在核寿宴的礼单。
夏禾捧着热茶站在一旁。
盛清鸾拆开信,看完便笑了。
“狐狸尾巴露出来了。”
夏禾凑近,“是九殿下?”
盛清鸾把信递到烛火上,烧了。
“他倒会挑人。”
夏禾有些担心,“那赵姑娘会不会有危险?”
“有。”
盛清鸾答得干脆。
夏禾脸色发白。
盛清鸾拿起笔,慢慢写回信。
“所以让她别躲。”
盛清鸾落笔极快,写完,她将信折好,递给夏禾。
“让人快送。”
夏禾接过。
“殿下这是要赵姑娘继续同九殿下周旋?”
“不周旋,怎么知道他手里有什么牌。”
盛清鸾重新翻开礼单。
“他既然伸手,就别怪本宫顺着他的手摸过去。”
夏禾点头,匆匆去了。
盛清鸾看着跳动的烛火,将礼单合上。
晚些时候,她去了东宫。
进门时,正看见盛清恒和楚红袖围着红泥小火炉,炉子上烤着地瓜。
楚红袖坐没坐相,一只脚踩在矮凳上,手里还拿着拨火的小铁钳。
盛清恒坐在她对面,袖口挽起一点,正耐心翻着火里的地瓜。
盛清鸾脚步一顿,“我来得不是时候?”
楚红袖头也不抬。
“来得正好,再晚就没你的了。”
盛清恒抬眼,看见盛清鸾,神色软了下来。
“怎么不让人通报?”
“通报了,还怎么看你们偷吃?”
盛清鸾走过去坐下,嫌弃地看了一眼火炉。
“东宫穷成这样了?父皇寿诞前夕,太子躲在这里烤地瓜。”
楚红袖笑道:“你懂什么,这比宫宴强。”
盛清恒将烤好的地瓜取出来,先放到一旁晾着。
楚红袖伸手就要拿。
盛清恒按住她的手腕。
“烫。”
楚红袖不服,“我在北境摸过刚出炉的铁。”
“那也烫。”
盛清恒慢慢剥开皮,递到她手里。
楚红袖接过去,嘴上嘟囔麻烦,耳根却红了。
盛清鸾看着两人,翻了个白眼。
“我还没死呢。”
楚红袖差点被噎住。
盛清恒无奈地看她,“阿鸾。”
盛清鸾伸手,“我的呢?”
盛清恒又剥了一个递给她。
盛清鸾接过,咬了一口,才觉得清芷宫那堆账册带来的烦躁散了些。
楚红袖咽下嘴里的地瓜,压低声音。
“北境那边有消息,最近有几股人活动。”
盛清鸾动作停住。
盛清恒看向她。
楚红袖继续道:“我爹说,那些人不抢粮,不劫矿,只打听京里的风向。尤其盯东宫和清芷宫。”
盛清鸾笑了一声。
“有可能是盛清泽的人。”
楚红袖挑眉,“你也这么想?”
盛清鸾把地瓜放回盘中,“今日他在宫外救了赵婉儿。”
盛清恒停下动作,“救?”
“演给她看的。”
盛清鸾把书局的事简单说了。
楚红袖听完,啧了一声。
“他看着斯斯文文,心眼这么多?”
盛清鸾看她。
“你以为谁都像你,心眼都写在刀鞘上?”
楚红袖瞪她。
盛清恒将炉火拨旺了一点,声音不高。
“九弟比四弟能忍。”
盛清鸾点头,“所以他更危险。”
“四皇子一急就露牙,九弟却会把刀藏在帕子里递过来。”
盛清恒把剥好的半个地瓜放到楚红袖手边。
“他若敢伸手到东宫,我不介意剁了那只手。”
楚红袖抬头看他。
火光映着他的侧脸,平日温润的线条此刻绷得很紧。
楚红袖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
她把那半个地瓜拿起来,咬了一口。
“到时候我帮你按着。”
盛清鸾抱着手臂,看得牙疼。“你们够了。”
楚红袖含糊道:“嫌腻你别吃。”
盛清鸾冷笑。
“我偏吃。”
她伸手又拿了一个。
盛清恒看她吃得急,递了茶过去。
“寿宴那边,你可有把握?”
盛清鸾接过茶。
“酒被换过,席面也有人盯着,太后不会只在入口的东西上下手。”
“献礼?”
“多半。”
盛清鸾看向窗外。
“她让我协助贵妃操办寿诞,前面那些账不过是开胃菜,真正要我背的锅,一定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盛清恒皱眉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稳住。”
盛清鸾放下茶盏。
“父皇寿诞上,不管太后说什么,你先别急着护我。”
盛清恒不赞同地看她。
盛清鸾抢在他开口前道:“你一护,她就说东宫结党,兄妹干政。”
楚红袖冷哼,“这老太太还真难缠。”
盛清鸾笑了笑。
盛清恒沉默片刻。
“阿鸾,别把自己逼得太狠。”
盛清鸾没接话。
楚红袖却把一个剥好的地瓜塞到她手里。
“吃。”
盛清鸾看着手里的地瓜,抬眼看她。
楚红袖不自在地别开脸,“看什么?我剥多了。”
盛清鸾低头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她嘴上嫌弃,“皮都没剥干净。”
楚红袖立刻炸了。
“爱吃不吃,还我。”
盛清鸾把地瓜往身后一藏。
“不给。”
盛清恒看着她们,终于笑了。
炉火烧得不大,却让这间屋子难得有了点暖意。
初八当日,含元殿内张灯结彩。
盛清鸾一身深紫宫裙入殿时,太后已经坐在高位。
她的目光越过满殿金玉,紧紧落在盛清鸾身上。
内监尖声唱道:“献寿礼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