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监尖细的嗓音在含元殿回荡,又尖又长。
盛清鸾坐在席间,指尖搭在剔红酒盏上,没动。
她先看了眼酒,酒色清透,杯沿干净得过分。
前头几位皇子公主依次献礼。
盛清泽献的是那尊纯金寿星,四个太监抬着,金光晃得人眼晕。
盛元帝坐在高位,微微点头。
“泽儿有心了。”
盛清泽起身行礼,笑得温润。
“儿臣不敢居功,是六姐替儿臣从内务府挑的,六姐说父皇万寿,必得用最贵重的东西才压得住场面。”
这话听着是夸,实则在往盛清鸾身上引火。
盛清鸾垂眼抿茶。
好弟弟,搬金像的时候脸都青了,这会儿还不忘给她添一刀。
紧接着,五公主盛清月站了出来。
她身后跟着两名宫人,抬着一尊三尺高的南海红珊瑚,色泽红艳如火。
“父皇,这是儿臣特意托人寻来的祥云瑞兽红珊瑚,祝父皇福如东海。”
盛清月抬着下巴,轻蔑地扫了盛清鸾一眼。
盛元帝夸了两句,赏了些彩缎。
随后是太子盛清恒。
他献上的礼盒中,是一卷由他亲手绘制的《大靖山河耕织图》。
“儿臣愿父皇万寿无疆,大靖海晏河清。”
盛元帝大笑,连声叫好。
“清恒此礼,深得朕心,社稷之福啊。”
太后终于开了口,语气慈和。
“清鸾这几日辛苦,哀家都看在眼里。”
她坐在上首,目光落在盛清鸾身上。
“万寿宴采买妥帖,账册也清楚,你是皇帝最疼爱的嫡公主,这孝心,想必比旁人更重些。”
殿内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转了过来。
盛清鸾放下茶盏。
太后嘴角噙着笑。
“哀家倒是好奇,你给皇帝准备了什么稀世珍宝?”
贵妃低头抿茶,指尖压在唇角,掩住那一抹冷意。
盛清泽看向她,眼底依旧是那副伪善的温和。
武将席那边,陆时峥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裴琰在另一侧,拇指慢条斯理地转着玉扳指,一副看戏的散漫劲儿。
盛清鸾起身。
她今日穿了身深紫宫裙,没戴冗杂的首饰,立在殿中显得利落干净。
太后的目光落在她空空的双手上,笑意加深。
“怎么?难不成清鸾的寿礼太重,需得几个人才抬得动?”
盛清鸾眨了眨眼,神色娇憨。
“皇祖母说笑了。”
她在袖中摸索片刻,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盛清鸾终于从袖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。
布包不大,还皱巴巴的,像从哪个角落里随手捡来的。
盛清鸾把布包摊在掌心,一层层揭开,里面躺着一块木头,灰黑色,巴掌大,雕得歪歪扭扭。
勉强能看出是个护身符的形状,又像块没烧完的柴火疙瘩。
楚红袖手里的酒杯晃了晃,差点洒在裙摆上。
赵婉儿迅速低下头,肩膀轻颤。
陆时峥怔住,别开了眼。
裴琰指尖微顿,随即低头笑出了声。
太后的脸色瞬间僵住,贵妃手里的帕子猛地绞紧。
盛元帝也愣了。
“阿鸾,这是……”
太后抢先开口,声音冷了几分。
“清鸾,今日是皇帝寿诞,你协理宫务,最该懂规矩,在百官宗亲面前,你便拿这么个东西糊弄你父皇?”
盛清鸾没接话,眼眶却先红了。
她双手捧着那块木头,膝盖一软,重重跪了下去。
“父皇恕罪。”
她嗓音发哑,带了点哭腔。
殿内那点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。
盛元帝皱眉,正要起身。
盛清鸾抬头,眼底含着泪,却硬撑着没落下来。
“儿臣知道,这东西丑,也不值钱。”
她把木头往前捧了捧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可这是儿臣去大佛寺后山,一步一叩首,亲自求来的千年雷击木。”
满殿鸦雀无声。
盛清鸾垂着眼睫。
“大佛寺的方丈说,雷击木驱邪避灾,护人平安。儿臣想,父皇富有四海,什么金银珠玉没见过?儿臣寻再贵的东西,也不过是库房里添件摆设。”
她抬手抹了抹眼角。
“儿臣只想父皇平安。”
盛元帝神色微变。
盛清鸾把木头攥在掌心。
“儿臣笨,雕不好,刻了一夜,也只刻成这样。”
她把手背翻了过来。
上面赫然有几处红痕,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。
那是她昨日让夏禾用粗布生生擦出来的。
“儿臣听闻父皇这些日子头疼,夜里睡得不安稳。儿臣没本事分忧,只能求这个。若它能替父皇挡一分灾,儿臣就算被人笑话,也认了。”
殿内安静得只剩烛火爆裂的轻响。
盛元帝看着跪在下首的女儿。
“傻孩子。”
盛元帝起身,亲自走下御阶。
太后脸色难看。
“皇帝……”
盛元帝没理会,伸手将盛清鸾扶了起来。
“手都伤了,还不让太医瞧瞧?”
盛清鸾低着头,声音极小。
“儿臣怕父皇嫌丑。”
盛元帝接过那块木头,看了片刻。
确实丑,雕工粗糙,边角甚至都没磨平。
可偏偏是这份粗糙,最像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熬红了眼,笨拙又认真刻出来的。
盛元帝将它挂在腰间,明晃晃地挂在那身明黄龙袍上。
太后的脸彻底沉了下去。
盛元帝拍了拍盛清鸾的手。
“朕很喜欢。”
盛清鸾抬头,眼里还挂着泪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,六公主孝心可嘉,赏。”
内监忙不迭地应声。
盛清鸾乖乖谢恩,低头的一瞬,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。
贵妃坐在下方,帕子几乎被撕烂。
盛清鸾回席时,楚红袖压低声音凑过来。
“你管那叫护身符?”
盛清鸾端起酒盏,“不然叫柴火?”
赵婉儿在旁边低头闷笑。
盛清鸾抬眼,正撞上裴琰的视线。
裴琰看着她,眼底的笑意直达眼底。
他无声做了个口型:厉害。
盛清鸾挑眉。
她看向陆时峥,对方神色复杂,耳根透着点红,毕竟那木头的来历,他最清楚。
盛清鸾朝他举了举杯,满脸写着“好用”二字。
寿宴过半,盛元帝兴致极高。
太后靠回椅背,目光在殿内巡视一圈。
最后,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素淡的身影上。
柔妃今日极低调,一身浅色宫裙,几乎没了存在感。
太后唇边扯出一抹冷笑。
“柔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