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景和宫的车到了沈府后巷。”夏禾掀帘进来。
盛清鸾坐在暖阁里剥橘子,橘皮一点点撕开,汁水沾在指尖。
她眼都没抬,“让他回去。”
夏禾迟疑,“四殿下说,他有要紧事要见殿下。”
盛清鸾把一瓣橘子放入口中,酸得她眉心微动。
“不见。”
她语气平淡,“告诉他,沈家今日有客,不便。”
夏禾低头,“若四殿下不肯走呢?”
盛清鸾把橘络撕干净,“他腿废了,不是脑子废了。”
夏禾会意退下。
沈墨坐在旁边,冷哼一声。
“这一个两个,都把沈府当菜市口了?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,“想来就来,想堵就堵。”
沈砚翻过一页书,“你若嫌烦,可以出去把人全打出去。”
沈墨眼睛一亮,“真能打?”
沈砚抬眼看他,“打完你去宫门口跪着,顺便把祖父的脸一起丢了。”
沈墨双手抱胸,不说话了。
这是亲哥吗?
盛清鸾轻笑。
半个时辰后,前院传来消息。
九皇子盛清泽登门,打着请教古籍的名义。
沈墨猛地站起身,“三日内第二回。”
他咬牙,“他到底是来请教古籍,还是来请教怎么不要脸?”
沈砚将他按回椅子上,“坐下。”
“大哥,你真忍得了?”
“忍不了也得忍。”
沈砚合上书,“他是皇子,沈家不能先失礼。”
沈墨冷笑,“那就让他进来恶心人?”
盛清鸾擦净指尖,“让他进偏厅。”
沈墨转头,“阿鸾?”
“人家既然打着读书人的幌子来,沈家就拿读书人的规矩待他。”
盛清鸾端起茶盏,“二哥,拳头先收着。”
她拨弄着茶盖,“对付这种人,用拳头太便宜他。”
沈墨盯着她看了片刻,松开攥紧的双手。
“行,我倒要看看他能读出什么花来。”
偏厅内,屏风摆定。
沈颂端坐屏风后,面前一盏清茶,一卷旧书,穿着素净,发间只簪了一支玉簪,隔着屏风,仅有一道端正的剪影。
盛清泽被引入偏厅,脚步微顿,面上带着温和笑意。
“原以为今日能向沈姑娘当面请教,倒是清泽唐突了。”
屏风后,沈颂声音从容。
“九殿下言重。”
她端坐未动,“古籍在此,书义在心,隔屏风与否,并不妨碍请教。”
沈墨站在廊下,差点笑出声。
沈砚扫他一眼,沈墨抿紧嘴唇。
盛清泽落座。
随从呈上一本包好的旧书,“此书乃前朝孤本。”
盛清泽看向屏风,“清泽近日读到几处疑难,想着沈家家学深厚,沈姑娘又素来博闻,便厚颜登门。”
沈颂翻开面前的书页,“九殿下请讲。”
盛清泽开口,“书中有一句,‘君子以诚交,女子以德守’。”
他声音轻缓,“沈姑娘以为,诚与守,何者更重?”
沈颂连茶杯都没碰,“九殿下问错了。”
盛清泽停住。
沈颂继续道,“这句并非出自前朝孤本,而是后人伪注。”
她翻过一页纸,“真本作‘君子以诚交,士人以义守’,无女子二字。”
偏厅安静下来。
沈墨肩膀抖动。
沈砚瞥他。
沈墨用口型比划:活该。
盛清泽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书册,“原是清泽读得不精。”
沈颂接话,“九殿下日理万机,偶有疏漏,也寻常。”
盛清泽换了话题,“沈姑娘学识如此,倒叫清泽惭愧。”
他手指搭在桌面上,“前几日在梅园未能尽谈,今日能得姑娘指点,也是幸事。”
沈颂视线落在书上,“梅园赏梅,今日论书,事不同,不必混谈。”
盛清泽指尖摩挲着杯沿,“沈姑娘似乎不喜闲谈。”
“喜。”沈颂答得干脆。
“只是与九殿下论书,不宜闲谈。”
盛清泽收回手。
暖阁里,盛清鸾听着夏禾转述,剥橘子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沈颂比她预想的更稳,她把一瓣橘子递给沈芷。
沈芷接过,“六姐姐,三姐姐好厉害。”
沈若探头,“九殿下会不会气死?”
盛清鸾摇头,“不会。”
“他只会更想赢。”
沈芷皱起鼻子,“那不是更烦?”
“烦才好。”
盛清鸾把橘皮丢进盘中,“人烦了,才会乱。”
偏厅里,盛清泽站起身,“今日多谢沈姑娘解惑。”
他拿起那本孤本,“此书留在沈府,也算清泽一点谢意。”
屏风后没有接话。
盛清泽绕过桌案,朝屏风走近两步。
仆妇刚要上前。
他温声道:“只是一本书,清泽亲自交与沈姑娘,也不算失礼。”
廊下的沈墨脸色一沉,猛地攥紧栏杆。
沈砚也站起身。
龙头拐杖重重落地,“九殿下。”
沈太夫人由人扶着迈入偏厅。
盛清泽停下脚步,转身行礼。
“太夫人。”
沈太夫人面色慈和,“殿下金尊玉贵,怎好劳您亲自递书?”
盛清泽微笑,“一本孤本而已。”
沈太夫人看着他,“正因是孤本,才更该算清楚。”
她抬了抬手,仆妇上前,从盛清泽手中接过书。
盛清泽捏着书角没动。
沈太夫人叫他,“殿下?”
盛清泽松开手。
沈太夫人缓缓开口,“沈家虽不是拘泥门户的人家,可男女避嫌四个字,还是懂的。”
她看了眼仆妇手中的书,“殿下赠书是雅事,沈家不能不识好歹。”
她转头吩咐,“让账房照此书市价折算银两,今日便送去九皇子府。”
沈颂在屏风后低头。
沈墨在廊下咬住后槽牙。
沈砚低声警告,“忍着。”
沈墨压低声音,“我已经努力忍着了。”
盛清泽看向沈太夫人,“太夫人太客气了。”
沈太夫人由人扶着坐下,“该客气的。”
她声音平缓,“沈家刚回京,规矩若差了,明日外头还不知要传成什么样。”
她看向盛清泽,“殿下读书用功,是好事。”
“往后若还有疑难,可将书送来。”
“沈家小辈若答得出,便写成笺子送回去。”
“若答不出,也请殿下莫怪。”
盛清泽低头一笑,“太夫人想得周全。”
沈太夫人点头,“年纪大了,只剩这点周全。”
盛清泽朝屏风方向微微颔首,“今日叨扰,清泽告辞。”
沈颂起身,隔着屏风行礼,“不送殿下。”
盛清泽出了沈府。
那本孤本被仆妇捧着,送去了账房。
门一关,沈芷和沈若从廊柱后探出头。
沈芷朝门口做了个鬼脸。
沈若小声学沈太夫人的语气,“照此书市价折算银两。”
沈墨终于笑出声。
沈太夫人看他一眼。
“你那拳头只能打人,我这拐杖能打脸面。”
沈墨竖起拇指,“祖母威武。”
沈太夫人转头看向屏风后,“颂儿,出来吧。”
沈颂绕出屏风,耳尖透着一点红。
沈太夫人招手让她过去,替她理了理袖口。
“今日做得好。”
沈颂低头,“孙女只是照六妹妹说的,守住话头。”
“守得住,就已经很好。”
沈太夫人拍拍她的手,“盛清泽这种人,不怕你拒绝,就怕你怕他。”
沈颂点头。
盛清鸾靠在暖阁里,听完前院经过,她拨弄着果盘里的橘子。
沈墨大步走进来,“阿鸾,你没瞧见九皇子那张脸,笑得有多僵。”
盛清鸾剥下一瓣橘子,直接塞进他嘴里。
沈墨被酸得脸都皱了,“你这是谋杀亲兄。”
“闭嘴。”盛清鸾擦手。
“吵。”
沈芷和沈若跟着跑进来,一左一右凑到她身边。
沈墨坐下灌了一大口茶,“四殿下那边呢?还堵着?”
夏禾从外头进来,“已经走了。”
盛清鸾并不意外。
盛清浔不是不想闯,是知道今日闯不进来。
盛清泽在前门,沈家满府眼睛都盯着,后巷若再闹出一个四皇子,反倒会把事情搅浑。
沈颂净了手,走到盛清鸾面前,桌上放着剥好的橘子,干干净净,一瓣一瓣摆着。
她看了一眼,又看向盛清鸾。
“这戏台子搭好了,该请客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