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清鸾拨弄着果盘里的橘子,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“戏要慢慢唱才有意思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的小厮快步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张烫金帖子。
“太夫人,六殿下,威远伯府送了腊八宴的帖子来。”
沈墨顿时皱起眉头。
魏家刚倒,太后和贵妃正急着拉拢人,威远伯府这时候办腊八宴,摆明了是替那边探底的鸿门宴。
“这帮人真是不消停,帖子都递到家里来了。”沈墨冷哼出声,“谁耐烦去应付他们?”
沈砚也面露难色,这种宴会长辈去不合适,女眷去容易被算计。
沈墨忽然眼睛一亮,“算算日子,四弟今日也该到京城了。”
沈墨一把拿过帖子。
“让人快马出城,把帖子直接塞给他。”
“就说家里长辈发了话,让他代表沈府去威远伯府吃这碗腊八粥。”
……
威远伯府的花厅里,炭火烧得很旺。
赵婉儿坐在下首,端着茶盏。
旁边传来一声嗤笑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传遍半个花厅。
“赵姑娘今日倒是来得早。”
赵婉儿没有接话。
威远伯府的帖子递到赵家时,父亲赵成济只看了一眼,便转交给了她。
她清楚今日这宴无好宴。
来之前,盛清鸾特意让人传了话。
“谁让你不痛快,你就让她全家都不痛快。”
赵婉儿放下茶盏,“早些好。”
“免得有人等急了,戏还没开场便憋坏了。”
方才说话的贵女脸色一变,另一人赶紧掩唇接话。
“赵姑娘这嘴,倒是越来越像六公主了。”
“听说赵姑娘如今常往清芷宫走,难怪学了几分气派。”
“只是气派学得来,命却学不来。”
赵婉儿眼皮都没抬,对方见她不答,胆子更大了些。
“前些日子梅园那事,京里谁不知道?九殿下待赵姑娘温和,可赵姑娘偏不知进退。”
“九殿下是什么身份?将来要娶的,少说也该是沈家那样的嫡女。”
“赵姑娘如今虽封了县主,可到底……”
赵婉儿抬眼看过去,“到底什么?”
那贵女闭了嘴。
赵婉儿笑了笑,“说啊。”
对方强撑着面子开口,“我不过是替赵姑娘可惜。”
“沈家嫡女清清白白,家世又好,九殿下若真要选,也不会……”
茶盏重重磕在桌面上,清脆的响声压住了满厅的闲言碎语。
赵婉儿站起身。
“我原以为威远伯府请客,来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姑娘。”
她看向方才说话的人。
“没想到,竟是一群爱替皇子挑媳妇的媒婆。”
那贵女猛地站起,“赵婉儿,你说什么?”
“听不懂?”赵婉儿理了理袖口,“那我说明白些。”
她抬手指过去。
“你家父兄在户部领差,去年修河堤的银子少了三成,你家新添的庄子倒是多了两处。”
那人顿时哑了火。
赵婉儿没停,直接看向第二人。
“你兄长在巡防营挂虚职,三个月领了八十两饷银,连营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”
她目光落在最后那人身上。
“你家叔父在礼部,秋闱前夜收了三千两银票,替人递了一张假题。”
“魏家倒了,他把账推给死去的管事,自己装得倒干净。”
花厅里死一般寂静,没有人敢出声。
赵婉儿看着她们,压在心底的郁气彻底散开。
有人尖声喊叫,“你胡说!”
“你一个被魏家牵扯过名声的人,也配在这里攀咬朝臣?”
赵婉儿偏头看她。
“我名声被谁毁的,京中现在还不清楚?”
她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魏家庶孙意图强辱,赵家告御状,陛下亲封我为安平县主。”
“你若觉得陛下封错了,现在就去宫门口跪着喊冤。”
那人连连后退。
“你……”
赵婉儿逼近,“不敢就闭嘴。”
旁边有人急着喊人。
“来人!赵婉儿在威远伯府撒野,把她赶出去!”
门外的嬷嬷刚要进门。
赵婉儿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,直接怼到众人眼前。
“睁大眼睛看清楚。”
安平县主令牌。
几名嬷嬷停住脚,当即跪在地上,花厅里的贵女们全慌了神。
赵婉儿握着令牌。
“陛下亲封县主,食邑在册,见令如见县主仪制。”
她扫视全场,“跪。”
最先嘲讽她的贵女咬牙硬挺,“你敢?”
赵婉儿看着她。
“你若不跪,我今日便进宫请陛下评理。”
“正好,把你父亲修河堤的账一并呈上去。”
那贵女双膝砸在地上,有了第一个,剩下的再不情愿,也接连跪倒。
满厅绣裙铺在地上,方才高高在上的人,此时全低着头。
赵婉儿收起令牌。
“今日这些话,我只说一遍。”
“想攀附九皇子的,不是我。”
“想拿女子名声做梯子往上爬的,也不是我。”
“你们若真有胆量,就去问问自家父兄,夜里睡觉时怕不怕御史台递折子。”
威远伯夫人从外头匆匆赶来,刚到门口便见到这一幕。
她原想借今日的宴试探赵婉儿,顺便替九皇子探探赵家的态度。
没想到赵婉儿直接掀了桌子,手里还拿着县主令牌。
威远伯夫人强挤出笑脸。
“县主,这是做什么?小姑娘们说话没轻没重,何必闹成这样。”
赵婉儿转身,“夫人说得是。”
“所以往后威远伯府请人赴宴,最好先教好规矩。”
威远伯夫人僵在原地,“腊八粥我便不喝了。”
赵婉儿福了福身。
“免得贵府的粥里掺了太多舌根,硌牙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身后无人敢拦,花厅外的雪已经停了。
赵婉儿绕过梅林,刚在拐角处停下,一个人影从侧边走出来。
赵婉儿险些撞上去,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,随后极快地松开。
“县主小心。”
赵婉儿抬头,眼前的男子穿着一身简便冬衣,眉眼带笑,身上没有京中世家子那股端着的做派,靴边还沾着城外的雪泥。
赵婉儿退后半步,“你是何人?”
男子拱手,“沈骐。”
沈骐大房二子,常年在江南替沈家打理生意,算账看人都快,那张嘴更是不饶人。
赵婉儿愣了一下。
沈家人。
沈骐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帕子,递了过去。
赵婉儿低头,才发现方才茶水溅到了指尖。
她没有接,沈骐也不催,笑着看了眼花厅的方向。
“方才那出戏,唱得痛快。”
赵婉儿压下脸上的热意,“沈公子偷听?”
“路过。”沈骐答得坦然,“替家里来赴宴,刚到就听见有人让一屋子姑娘下跪,脚就没挪动。”
赵婉儿接过帕子,擦了擦手。
“让沈公子见笑了。”
“笑倒是笑了。”沈骐看着她,“不过不是笑县主。”
赵婉儿抬眼。
沈骐眼里带着真切的笑意。
“县主这脾气,在江南做买卖准不吃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