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他在外头等着。”盛清鸾把擦手的帕子丢进铜盆。
夏禾低着头不敢看她,“殿下,裴大人带了数十抬年礼,已经堵在府门口了。”
沈若正抱着木刀比划,刀柄脱手砸在脚背上。
“数十抬?”
她顾不上疼,瞪大眼睛,“他这是来送礼,还是来搬家?”
沈墨从门外大步跨进来,“不是搬家,是示威。”
他灌了一口冷茶。
“裴琰穿得人模狗样,站在府门口笑,笑得门房都不敢拦,大哥已经过去了。”
盛清鸾拿起桌上的松子,“让大哥拦着。”
沈墨一愣,“真拦?”
“沈府不是菜市。”
盛清鸾两指碾开松子壳,“谁想进就进?”
沈府门外,沈砚站在台阶上。
裴琰披风上落着雪,身后数十抬绑着红绸的箱笼排开,挤满半条长巷。
他拱手行礼,“沈大公子。”
沈砚回礼,“裴大人有事?”
裴琰偏头看向身后的箱笼,“年关将近,臣来给沈老太爷、老夫人送些薄礼。”
“沈府不缺年礼。”
裴琰点头,“臣知道。”
他拍去袖口的雪屑,“所以臣送的不是年礼,是谢礼。”
“上次太夫人赏了臣一盏茶,臣心中惶恐,今日特来还礼。”
门后,沈墨冷嗤出声,一盏茶,换数十抬礼。
“太夫人年纪大了,不见外客。”
“那臣便不扰太夫人。”
裴琰看向府内高耸的飞檐,“臣见六殿下。”
沈砚挡住视线,“殿下也不见外客。”
“沈大公子。”
裴琰声音压低,却恰好能穿透风雪。
“臣带来的,不止礼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薄黑木匣,托在掌心。
沈砚盯着那木匣,片刻后,他侧身让开。
“礼抬到前院清点,裴大人只许一人入内。”
裴琰迈步跨过门槛,走到沈墨身侧时,他停下脚步。
沈墨抱臂横在廊下。
“裴大人这回又想送什么?孤本?兵刃?还是把中书省搬来?”
裴琰弹了弹指尖的雪,“若二公子喜欢,也不是不能商量。”
沈墨被噎住。
裴琰已越过他往里走。
暖阁里,盛清鸾刚剥好一小碟松子。
沈若趴在桌边,直咽口水。
“六姐姐,我能吃一颗吗?”
盛清鸾把碟子往前推了推,“吃。”
沈若刚伸出手,厚重的门帘被人掀开。
裴琰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,“臣见过殿下。”
盛清鸾连眼皮都没抬,“本宫让你进来了?”
裴琰拉开椅子坐下,“沈大公子让臣进来的。”
沈若立刻把松子碟往自己怀里揽。
裴琰探出手,从碟沿捻走一颗松子。
沈若瞪大眼睛。
沈墨刚跟进暖阁,“裴大人,你抢小姑娘吃的?”
裴琰将松子仁丢入口中,“臣抢的是殿下剥的。”
盛清鸾将剥松子的银签拍在桌上。
“裴琰,你放肆。”
裴琰抬手,将那只黑木匣推到她面前。
“臣带了赔礼。”
盛清鸾没动,盯着那黑木匣,没急着开。
沈颂带着沈芷、沈若往旁边退开两步。
沈砚站在门口。
裴琰打开黑木匣,取出一卷名册,推到盛清鸾手边。
“凤仪殿近日调动的人手。”
盛清鸾接过名册,展开。
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宫人、内侍、侍卫的轮值。
几处名字被朱砂圈出,有几个名字,正与盛清浔给的布防图重合。
“魏后暂解禁足,凤仪殿旧人回流。”
裴琰手指点在桌面上。
“她不敢直接在宫里杀人,太后也不许她闹得太难看。”
盛清鸾合上名册,“所以她要在沈家女眷入宫路上动手。”
裴琰抚掌,“殿下聪慧。”
祭灶那日,外命妇入宫谢恩。
沈家车驾从沈府到宫门,中间要过两处窄巷。
魏后不敢刺杀,只需让马车出事,让沈家女眷当街失仪,甚至毁了名节。
沈家一乱,太后就能名正言顺地发作。
盛清鸾指尖扣在名册上。
“车夫?马倌?还是随车内侍?”
“都有。”
沈若倒吸一口冷气,“她们要对马车动手?”
沈砚盯着裴琰,“裴大人可有证据?”
裴琰将黑木匣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匣底。”
盛清鸾翻开匣底夹层,里面藏着一张薄纸。
上面罗列着几处车行和马厩的名号,以及一串银钱往来。
没有具名,只有私印。
魏后的人通过外头车行换马,买通马倌,要在入宫前夜对沈家马车动手脚。
盛清鸾将薄纸折起,压在茶盏下。
“多谢。”
裴琰靠在椅背上,“就这样?”
盛清鸾迎上他的视线,“裴大人还想要什么?”
裴琰倾身向前。
沈墨立刻拔步上前。
裴琰看都没看旁人,只盯着盛清鸾。
“臣冒雪登门,抬了数十抬礼,又送了这份名册。”
他压低声音,“殿下不给臣一份回礼?”
盛清鸾看着他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。
“裴琰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,本宫离了你,这局就走不下去?”
裴琰指尖敲了敲桌面,“臣不敢。”
盛清鸾冷笑一声,“你敢得很。”
盛清鸾抓起一把刚剥下的松子壳,连带着几颗残次果仁。
她手腕一翻。
碎壳和果仁尽数砸在裴琰那身名贵的紫袍上“这就是回礼。”
盛清鸾站起身,“送客。”
裴琰低头看着滚落到衣摆上的碎壳。
他不怒反笑,抬手掸去。
沈墨抱臂冷嗤。
“裴大人,走吧,再不走,扫地的扫帚都要算你账上。”
裴琰站起身,却没挪步。
“祭灶那日,殿下打算如何?”
盛清鸾将名册收入袖中。
“魏后喜欢动马车,本宫就给她一辆马车。”
盛清鸾侧眸。
“裴大人若闲得慌,就去查查慈宁宫小佛堂夹道里的旧香柜。”
裴琰动作微顿。
盛清鸾没再多言。
这是盛清浔刚递来的线索。
抛给他,是试探,也是物尽其用。
裴琰看着她,“殿下这是给臣派差事?”
“不是。”
盛清鸾走到火盆前,拨了拨炭火。
“是让你自己挣回礼。”
裴琰掸净最后一丝碎壳,躬身行礼。
“臣遵命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沈墨跟在后面轰人。
“抬几十个箱子来,就挨了一身果壳走,也不嫌丢人。”
裴琰跨出门槛,“二公子不懂。”
沈墨冷笑,“我不懂什么?”
裴琰走到廊下,抬手将之前抢来的那颗松子抛入口中。
风雪卷过庭院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,“殿下的回礼,臣很喜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