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娘,安神汤好了。”
凤仪殿内,宫灯烧得很亮。
魏皇后坐在榻边,手里攥着断裂的念珠。
地上的白玉观音碎片还没收拾干净,宫人跪在外间,没人敢进来。
柔妃端着汤盏进殿,脚步放轻。
魏皇后抬眼看她,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柔妃停住,垂下眼睫。
“臣妾听闻娘娘受惊,太医说夜里不宜再动怒,便亲自熬了安神汤。”
魏皇后冷笑。
“本宫受惊?”
柔妃端着汤盏的手微抖,“臣妾失言。”
魏皇后盯着她那张脸,越看越烦,她指节用力,半截念珠硌进掌心。
“端过来。”
柔妃上前,将汤盏放在案上。
汤气袅袅升起。
魏皇后没动,“你今日在内务府,听见了什么?”
柔妃低声答,“臣妾愚钝,只听娘娘训诫管事,不敢多听。”
“是吗?”
“是。”
魏皇后伸手端起汤盏,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。
柔妃站在一旁,停顿片刻。
“娘娘,这些日子宫里流言多,臣妾斗胆劝一句。”
魏皇后掀起眼皮,柔妃跪下。
“臣妾不是要议论娘娘,只是怕有些荒唐话传到娘娘耳中,扰了娘娘清静。”
魏皇后声音发沉,“什么荒唐话?”
柔妃咬了咬唇。
“有人说,夜里在凤仪殿外头瞧见了双影。”
魏皇后端汤的手停住。
柔妃继续道:“一个站在廊下,一个站在窗前,影子一模一样,分不清谁是谁。”
“啪。”
汤盏被魏皇后砸在地上,热汤溅上柔妃的裙摆,瓷片划过她手背,沁出血珠。
柔妃惊叫一声,伏地叩首。
“娘娘恕罪,臣妾该死。”
魏皇后站起身,裙摆扫过碎瓷。
“谁说的?”
柔妃伏低身子,“臣妾不知。”
“你不知?”魏皇后一步步走到她面前,俯身掐住她的下巴,“宸妃,你最好想清楚再答。”
柔妃被迫抬头,眼里浮着水光。
“臣妾真的不知。”
“只是今日有两个洒扫宫女碎嘴,说凤仪殿近来阴气重,夜里有两个影子挨着墙走。”
魏皇后指尖收紧。
柔妃疼得脸色发白。
“两个影子。”魏皇后一字一句重复,“她们还说了什么?”
柔妃睫毛发颤,“还说……”
“说。”
柔妃闭了闭眼,“说其中一个影子,像是来讨债的。”
魏皇后扬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。
柔妃被打得偏过脸,整个人跌坐在地,手背上的血蹭在地砖上。
殿外的宫人齐齐一抖。
魏皇后胸口起伏剧烈,脂粉遮不住青白的脸色。
“胡言乱语。”
柔妃伏在地上。
“是,都是胡言乱语,臣妾已经让人掌嘴了,绝不敢让这些话传出去。”
魏皇后盯着她,“滚出去。”
柔妃叩首,“臣妾告退。”
她撑着地面起身,脚步踉跄地退出殿门。
走到廊下时,脸上的惊恐淡下去。
手背还在流血,柔妃低头看了一眼,拿帕子按住。
这点血,比起她想要的,太轻了。
凤仪殿的门在身后合上。
柔妃走下台阶,声音怯懦。
“娘娘受不得惊,今晚谁都不许多嘴。”
宫人们连声应诺,她转过回廊,脚步慢下来。
殿内,魏皇后重新坐回榻上。
碎瓷无人敢收。
她看着地上的汤渍。
她抓过案上的新念珠,拨了两下,又停住。
念珠声在夜里太清楚,像有人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边。
魏皇后将念珠丢开,吩咐外头。
“掌灯。”
宫人慌忙进来,又被她厉声喝住。
“滚。”
宫人退回去,凤仪殿安静下来。
外头风声压过檐铃。
魏皇后躺在榻上,睁着眼睡不着。
安神香里的东西钻进骨头缝里,让她烦躁清醒。
她翻身坐起,披头散发地看向窗外。
窗纸上映着树枝乱晃,一声尖细的叫声从窗外传来。
“呜——”
魏皇后攥住被褥。
殿外守夜的宫人低声道:“娘娘,像是野猫。”
魏皇后没出声,那声音又响了一次。
比方才更长,更细,拖着哭腔。
“呜——啊——”
魏皇后变了脸色,“谁在外面?”
没人回答。
守夜宫人提着灯往廊下看了一圈,回话时声音发颤。
“娘娘,没人。”
没人。
魏皇后手心渗出冷汗。
这叫声不对。
一声接着一声,忽远忽近,像贴着凤仪殿的墙根游走。
魏皇后下榻,随手抓起一支金簪。
“装神弄鬼。”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冷风灌进来,廊下空荡荡的,檐角的灯笼晃着。
魏皇后盯着黑暗处,喉咙发紧。
就在她准备关窗时,墙角又响起一声。
这次更近,像贴着窗下哭。
魏皇后手里的金簪掉在地上。
她退后两步,“来人。”
宫人们冲进来。
魏皇后厉声道:“搜,把凤仪殿上下都给本宫搜一遍。”
宫人们提灯四散,折腾了半个时辰,什么都没搜出来。
只有一片沾着雪泥的碎布,从窗下被找出来。
魏皇后认得那颜色。
当年那女人被拖走时,身上穿的就是那样一件旧衣。
她盯着碎布,脸上的血色褪尽。
宫人低声道:“娘娘,许是从哪处杂物里吹来的。”
魏皇后抬手推开那宫人。
“滚。”
后半夜,凤仪殿终于安静。
魏皇后靠在榻上,疲惫得眼皮发沉。
她昏昏沉沉阖眼,不知过了多久,耳边有人低低唤她。
“妹妹。”
魏皇后睁眼,床头站着一个人。
披散着头发,脸色惨白,手腕处有一道月牙形旧疤。
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。
魏皇后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不出声。
那人弯下腰,直勾勾看着她。
“我的孩子呢?”
魏皇后浑身僵住。
“你还我。”
“你还我——”
魏皇后尖叫出声,“滚开!”
守夜宫人惊慌冲入内殿,床头空无一人。
魏皇后缩在榻角,发髻散乱,脂粉被冷汗冲得斑驳。
“她来了。”她哑声道,“她回来了。”
宫人们跪了一地。
凤仪殿闹出的动静,很快传到盛元帝耳中。
盛元帝坐在御案后,皱起眉头。
“又闹什么?”
传话的宫人跪着不敢抬头,“皇后娘娘夜半惊梦,喊着有人索命。”
盛元帝脸色难看。
白日里沈家遇袭的事刚闹得京中皆知,凤仪殿夜里又不安生。
他捏了捏眉心,“让太医去看看。”
宫人迟疑,“皇上可要移驾凤仪殿?”
盛元帝看过去,宫人伏地。
盛元帝放下手中折子,“不必。”
他起身披上外袍,“去贵妃宫中。”
这消息传到凤仪殿时,魏皇后正被太医扎针安神。
她听见盛元帝去了贵妃那里,安静下来。
片刻后,她低低笑了一声。
笑着笑着,抓起枕边的瓷枕砸向地面。
“贱人。”
沈府。
盛清鸾接过夏禾递来的密信,“还真是做贼心虚呀。”
夏禾点头,“凤仪殿闹了半夜,皇上没去。”
盛清鸾将信纸丢进火盆,火舌吞没纸张,化为灰烬。
沈若扒在屏风后。
“六姐姐,那野猫真是野猫吗?”
沈墨嗤了一声,“你家野猫还会挑凤仪殿窗根哭?”
沈若闭嘴。
沈芷拉了她一下。
盛清鸾拿起桌上的小木牌。
木牌不大,上头刻了两个字。
魏氏。
这是她让人连夜刻的。
魏皇后怕鬼,那就让她夜夜见鬼。
前世她在泥里爬时,魏皇后高坐凤位,捻着念珠说她命该如此。
这一世,她要魏皇后睁着眼,看着凤位变成一口棺材。
盛清鸾将木牌投入火盆。
火光舔上木牌边缘,刻痕发黑。
夏禾低声道:“殿下,魏氏长女那边大夫回话了,她没有完全疯。”
盛清鸾盯着火盆,“那就是装的了?演的还真像呀。”
“殿下,要不要将她带过来?”
盛清鸾挑起唇角,“不用,我亲自去瞧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