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别院的门推开时,女乞丐正端坐在榻上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洗得很干净。
盛清鸾跨进门槛,女乞丐猛地伸手抓向自己的头发,一把揪散,又往脸上胡乱抹了两下。
她开始拍自己的膝盖,一下又一下,节奏混乱,口中发出婴孩般的呜咽。
盛清鸾走到桌边,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你们魏家人还真是都会演戏。”
女乞丐拍膝盖的手顿了一瞬,又立刻恢复动作,嘴里的呜咽声变得更大。
整个人从榻上滑下来,手脚并用地爬向盛清鸾,一把扯住她的裙摆,涎水蹭上了衣料。
盛清鸾低头看着攥住自己裙角的手。
那只手指节匀称,虽然粗糙,却没有真正疯癫者常年啃咬留下的伤口。
指甲修剪过,不长不短,她之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些。
盛清鸾抽回裙摆,动作干脆。
“装傻的人,眼珠子会跟着人走。”她声音不大。“你方才听见门响,先看了我的脚,再看了门外的轮椅。”
女乞丐愣住。
“真正痴傻的人不会在意谁来了。”盛清鸾掸去裙角水渍。
“你进这间屋子的第一天,就把碗筷码在手边够得着的位置。”
“睡觉时头朝门口,脚朝窗户,方便随时逃跑。”
女乞丐的呜咽声停下,跪在地上,维持着痴傻的姿势,眼神却一点一点变清。
盛清浔盯着她,“为什么装疯卖傻?”
女乞丐慢慢坐直身子,抬手擦掉嘴角的涎水,擦得很仔细。
“我叫魏娇娇。”她声音嘶哑。“魏家早死的长女魏娇娇,装疯卖傻不过为了活命。”
盛清鸾没说话。
魏娇娇看着盛清浔,看了很久。
“你长得像我。”
盛清浔坐在轮椅上,一动不动。
魏娇娇低下头,“你想听什么?”
盛清鸾端起桌上的茶,推到她面前。“从头说。”
魏娇娇没碰那杯茶。
“魏家有一对双生女。”她声音很平。
“我从小脑子就不大清楚,可又没傻彻底,一般人看不出来我是个傻子。”
她抬起手腕,露出月牙形旧疤。
“她进潜邸前伤了身子,大夫说日后子嗣艰难。魏苍海怕她失宠,就想到让我这个傻子代孕。为了不让计划败露,对外宣称长女暴毙,实则将我关在暗室里。”
盛清浔坐在轮椅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凤仪殿后面有间暗室,我在那间屋子里住了六年。”
魏娇娇语速不快不慢。
“每次皇上宿在凤仪殿,她就让人把我从暗室里带出来,灯灭之后换我上去,事后再换回来。”
盛清浔眼神毫无波澜。
“父皇就看不出来?”
魏娇娇看他一眼。
“双生姊妹,容貌身量一模一样,灯一灭,谁能分清。”
盛清鸾端着茶杯的手没动,“四哥是你生的。”
魏娇娇点头。
“怀上的时候,她很高兴。”
“生阿浔的时候难产,我很疼,流了好多血。她站在屏风后面看着,等孩子落地,第一件事是让嬷嬷把孩子抱走。”
“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。”
盛清浔依旧沉默。
“后来呢?”盛清鸾问。
“后来她发现我没死,还能用,就继续留着,她需要第二个孩子,一个不够稳当。”
“十一公主。”盛清鸾接上话。
女乞丐闭上眼。
“生完那个女孩,我不知怎么的,脑子里那团浑水散了些。也许是疼得狠了,也许是受了别的刺激,我突然有些清醒了。”
“她们发现了?”
“嗯。”魏娇娇抬起头。
“我求他们让我见见孩子,我发誓不会说出去,他们不信我,一心想我死。”
“第二天,暗室里就来了两个端着毒药的人。”
盛清鸾问:“可你没死,你喝的毒药被换了?”
“对,毒药被换了。”女乞丐眼眶终于红了。
“是从小照顾我的嬷嬷,她花完所有积蓄让魏后身边的人将毒药换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干裂的手掌,“我没有死成,可也不能回魏家,我只能一路流浪,装疯卖傻。”
“时间长了,有时候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。”
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盛清浔听完这一切,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他看着魏娇娇,“故事讲得很精彩。”
“但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就凭你这张和她一样的脸?”
盛清浔靠在轮椅上,眼神中透着高高在上的嘲弄。
魏娇娇看着他防备的眼神,嘴角扯出一抹苦笑。
“你左侧肋骨往下两寸,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,形状像一片柳叶。”
盛清浔嘴角的嘲弄瞬间僵住,那是他身体极其隐秘的地方,连贴身伺候的宫女都不一定清楚。
魏娇娇没有停。
“你出生时,因为这块胎记,稳婆说是不祥之兆。她怕失宠,让人用烧红的银针刺那块胎记,想把它生生挑掉。”
“当时你哭得快断气了,是我在暗室里听见,以死相逼,撞破了头,才逼得她停手。”
“你那块胎记中间,至今还留着几个发白的针眼烂疤。”
盛清浔的手终于开始发抖。
魏娇娇猛地扯开自己领口的破衣。
她心口正中,赫然印着几个发黑的针孔印记,深入肌理。
“还有盛清霜。”
“生她的时候,我大出血,差点没命。”
“太医为了保住孩子,用了极猛的虎狼药,顺带着用金针死死封了我心口的穴位吊命。”
魏娇娇指着自己心口的黑斑。
“你去看看当今皇后。”
“她那养尊处优的身子上,有没有这些生儿育女留下的催命印记。”
盛清浔死死盯着那些发黑的针孔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那十六年来的母慈子孝,瞬间变成了一场令人作呕的笑话。
盛清浔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,指骨凸起,手背的青筋几乎要崩裂。
盛清鸾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帕子,走到他身侧。
帕子递过去,没有多余的话。
盛清浔接过,低头缠住自己被轮椅木刺扎破的手掌。
白布很快被血浸透。
盛清鸾转身看向女乞丐,“你想报仇吗?”
女乞丐抬起头,“报仇?我能吗!?”
“你能,有本宫在,你当然能报仇。”
女乞丐沉默许久。
“好!”她说。“但是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魏娇娇看了一眼盛清浔的背影。
“事了之后,让我离开京城,我不要名分,什么都不要。”她声音极低。“我只想走。”
盛清鸾没立刻回答。
盛清浔缠好手上的帕子,转过身来,看着盛清鸾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
盛清鸾拉开椅子重新坐下,拨弄着手腕的玉镯。
“盛清浔,那可是养了你十几年的母后,你确定要跟着本宫?”
盛清浔的拳头,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。
盛清鸾呲笑一声,“看,犹豫了。”
“犹豫也正常,一个是一国之母,一个是乞丐,换做是我,也得好好想想。”
盛清浔没有说话,转着轮椅走出了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