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腊月二十九。
含元殿的宫灯换了新的,整整三千六百盏琉璃灯高悬梁上。
烛火烧得殿内暖融融的,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带了一层富贵色。
盛清鸾坐在沈太夫人身侧,手里捏着一只蜜桔,慢慢剥皮。
沈家今夜到得齐整。
沈老爷子身上那件旧朝服洗得板正。
沈砚沈墨分坐两侧。
连沈骐都从账房里放出来了,穿了件藏青锦袍,倒也像模像样。
沈若挤在沈芷身边,脖子伸得老长,眼珠子骨碌碌地四处转。
“六姐姐,你说今晚会不会出事?”
盛清鸾把剥好的桔子递给沈太夫人。
“你只需要好好吃饭。”
沈若缩回去,小声嘟囔了一句,被沈芷按住脑袋。
百官入座的时候最热闹。
沈家的席位排在左侧前列,离太子席不远。
走过的人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。
有试探的。
有忌惮的。
有讨好的。
沈墨抱着胳膊,谁看他他就瞪回去。
沈太夫人端起酒盏,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。
“挺好。”
席间歌舞起了。
教坊司排的新曲子,丝竹声悠悠扬扬地铺满整座大殿。
盛清鸾视线掠过对面。
裴琰坐在百官席的首位,一身月白官服,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。
他正侧头与旁边的官员说话,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,看上去毫无攻击性。
盛清恒坐在御阶下首。
楚红袖没上席,镇北侯那一桌倒是安安静静的。
贵妃坐在御阶右侧首位,脂粉浓艳,嘴角挂着笑。
太后没来,说是身子不适。
魏皇后的位子空着。
盛清鸾的目光在那张空椅上停了一瞬,收回来。
沈若又凑过来。
“六姐姐,四殿下今晚来了吗?”
盛清鸾往右边看了一眼,景和宫的位子上空空如也。
殿外忽然起了骚动,通传太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声音被丝竹压住了大半。
盛清鸾还是听见了那个名字。
“安国公世子、少将军陆时峥到——”
沈墨的筷子顿住了。
沈太夫人放下酒盏,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殿内的乐声没停,歌舞照旧,不少人的目光已经转向殿门口。
盛清鸾没转头。
她把手里另一瓣桔子送进嘴里,酸得眯了眯眼。
脚步声从殿门延伸进来。
她抬眼,看向中央甬道。
陆时峥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武袍,腰间只系了一条素带,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铜牌。
人瘦了一点,颧骨比离京时高了一些,下颌线条透着粗砺。
皮肤被风雪刮出痕迹,眼角有细微的冻裂纹路。
眼底透着冷锐。
他走过百官席,走过诸皇子的位置。
沈家的席位就在前方三步。
沈墨握住了筷子,沈砚面色不变,手搭在桌沿。
沈太夫人直视前方。
陆时峥走到盛清鸾席位侧方时,脚步停了。
殿内有几道目光扫过来。
盛清鸾嚼着桔子,慢慢咽下去。
陆时峥停了三息,退后半步。
他面朝盛清鸾的方向,双臂平举,俯身及膝,行了一个极其周正的臣子礼。
动作干脆,视线低垂。
“末将陆时峥,参见六殿下。”
沈若的嘴巴张成了圆形,沈墨的筷子差点掉了。
盛清鸾终于转过头来,看着面前躬身的人。
玄色武袍的肩头落了一层细碎的雪末,没拍干净。
盛清鸾盯着他低垂的后脑勺看了两息。
“免礼。”
她说完就转回头,拿起另一只桔子。
陆时峥直起身,没有多停留一瞬,大步朝御阶走去,向盛元帝叩首复命。
沈太夫人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。
沈墨压低声音:“他怎么回事?”
沈砚淡淡道:“想通了。”
盛清鸾剥着桔子,没接话。
陆时峥向盛元帝复命完毕,被安排在武将席落座。
中间隔了好几桌人。
从那个位置看过来,只能看见沈家席位的侧影。
他落座后,倒了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盛清鸾吃着橘子,感受到炙热的目光,一抬头。
裴琰正举着酒盏,隔着半个大殿,遥遥朝她倾了一下杯沿。
他嘴角弯着,笑得很浅。
盛清鸾没理他。
裴琰似乎也不在意,收回视线,与身旁的官员继续交谈。
指尖却在杯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。
沈若凑过来,小声道:“六姐姐,裴大人朝你敬酒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回?”
“为什么要回?”
沈若又看了看武将席那边。
陆时峥正跟旁边的同僚说话,面色如常。
“六姐姐,陆将军真的不缠你了?”
盛清鸾看她一眼。
沈若立刻捂住嘴。
宴至中段,盛元帝举杯敬了三轮酒。
他今晚的兴致不算高,笑容也薄。
贵妃坐在侧座频频劝酒,被他摆了摆手推开。
盛清恒在下首安安静静地吃菜,偶尔与盛清鸾交换一个眼神。
五公主盛清月在斜对面,姿态端庄,时不时往沈家这边瞟一眼。
盛清鸾当作没看见,又过了两轮歌舞。
盛元帝忽然放下酒盏,按了按胸口,脸色有些发白,额角隐约有汗意。
他身边的太监弓着身子凑上去,低声说了两句什么。
盛元帝摆了摆手,站起身。
“朕有些闷,出去走走,你们继续。”
贵妃立刻起身:“臣妾伺候陛下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盛元帝声音淡淡的,“你坐着便是。”
贵妃的笑容僵了一瞬,又迅速恢复。
“是。”
盛元帝由两名内侍搀着,从侧门出了含元殿。
殿内的乐声没停。
歌姬还在唱,舞姬还在转。
百官举杯互贺,筹光交错。
盛清鸾低头饮了口酒,扫了一眼盛清恒。
盛清恒也在看侧门的方向,眉头微拢,手里的筷子搁在桌上。
裴琰也看了一眼侧门,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回来,与身边人碰了杯。
盛清鸾的目光越过人头。
景和宫那张空了一整晚的席位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盛清浔坐在那儿,他今日穿了件深蓝团花袍。
身边的太监替他斟了酒,他一口没碰,一直在看盛元帝离去的方向。
盛清鸾与他的视线撞了一下。
盛清浔没有避开,也没有点头致意。
他端坐在轮椅上,眼神晦暗。
片刻后,盛清浔低头对身边太监说了句什么,轮椅无声无息地从侧面通道推了出去。
沈若又凑过来,“六姐姐,四殿下走了。”
盛清鸾将手中桔皮丢进碟子里,拿帕子擦了擦指尖。
“你这丫头,这么关注他们做什么?专心吃你的。”
盛清鸾夹了一块肉放在沈若碗里。
含元殿的歌舞声依旧喧天。
殿外,小太监推着盛清浔,正朝着勤政殿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