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拄着龙头拐杖,由孙祥搀着,缓缓跨过勤政殿的门槛。
殿内一片狼藉。
奏折散了满地,砚台碎了一半,墨汁泼在明黄袍角上。
魏皇后蜷缩在殿柱旁,凤冠歪斜,鬓发凌乱。
盛清浔的轮椅停在阴影里,半张脸被烛火照着。
魏娇娇伏在地上,脖子上的掐痕泛了青。
太后扫了一眼地上的魏娇娇,目光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,落在盛元帝手中那柄出鞘的天子剑上。
“皇帝。”
太后松开孙祥的手,走到盛元帝面前,伸出手按住他握剑的手腕。
“放下。”
盛元帝没松手,呼吸急促,胸口起伏得厉害,眼底的血丝比方才更重。
“母后来做什么?”
太后按在他手腕上的力道加重几分,“哀家不来,皇帝打算在勤政殿杀人?”
盛元帝盯着地上的魏皇后,“她该死。”
太后叹了口气,“她是该死。”
她语气平淡,“可这里是勤政殿,不是刑场。”
她看了一眼魏娇娇,又看了一眼盛清浔,转回来。
“废了她,打入冷宫,够了。”
盛元帝猛地转头,“够了?”
他声音发颤。
“朕被骗了十几年,母后跟朕说够了?”
太后没退让。
“皇帝想怎样?当着宫人的面亲手杀了她?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明日满朝文武都知道,皇帝的嫡子嫡女,是个替身替你生的?”
盛元帝握剑的手僵住,“什么嫡子、嫡女,太子和阿鸾才是。”
“废后已是天大的事。”
太后语气沉下来。
“杀了她,这桩丑闻就得昭告天下,皇帝想让所有人都知道,堂堂大靖皇后借腹生子?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魏皇后趴在地上,散落的头发遮住半张脸。
她听着太后的话,身子抖了一下。
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,“冷宫……”
她嘴唇翕动,声音沙哑,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起初低低的,随后越来越大,整个人仰起脖子,凤冠上残余的珠子叮当乱响。
“好一个打入冷宫,好一个太后。”
她从地上撑起身来,膝盖磕在碎砚台上渗出血,她浑然不觉。
“陛下。”
魏皇后转头直视盛元帝,“臣妾借腹生子是死罪。”
“可臣妾一个刚进潜邸的侧妃,哪有能耐在先皇后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?”
她蓦地抬手,直指扶着太后的孙祥。
“当年若无孙公公出面,强行调走先皇后身边的嬷嬷,魏家送进来的大活人,早就在偏殿外暴露了。”
孙祥身子猛地一矮,跪了下去。
太后的拐杖在地砖上重重顿了一下。
盛元帝缓缓转过脸,看向太后,目光里没有怒火,只透着彻骨的冷。
“母后。”
太后迎上那道目光,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住了。
盛元帝盯着她。
太后立刻沉下脸,拐杖再顿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荒唐!”
“一个被废的毒妇,临死还要攀咬哀家!”
太后转向盛元帝。
“皇帝信她?魏家做下这等丑事,如今墙倒众人推,恨不得把天下人都拖下水。”
她指着魏皇后。
“哀家养了你这条白眼狼二十年,临了你往哀家身上泼脏水。”
魏皇后跪在地上,仰头看着太后。
满脸泪痕间,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。
“太后若心中无愧,为何方才在慈宁宫,要臣妾堵嘴?”
魏皇后直勾勾盯着太后。
“太后方才在慈宁宫亲口对臣妾说……”
“死人才是最好的闭嘴方式。”
盛元帝按在御案上的手背暴起青筋。
太后没接话。
片刻后,她深深吸了口气,语气恢复了镇定。
“皇帝。”
太后不再看魏皇后。
“一个被废的女人信口攀咬,不足为凭。”
“但眼下最要紧的,不是追究旧账。”
“是堵住天下悠悠众口。”
太后朝盛元帝逼近一步,压低了声音。
“皇帝若下旨赐死,明日刑部就要拟罪名呈上来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借腹生子?”
“还是以傻妇之腹孕育皇嗣?”
盛元帝的脸肌跳了一下。
“那份脉案,那个疯妇,今夜殿里伺候的宫人,皇帝能堵住几张嘴?”
太后一字一字地说。
“赐死一个皇后,需要的不是一把剑,是一道圣旨。圣旨要过三省,要入史册,要昭告天下。”
“到时候满朝文武都会问,皇后犯了什么罪?”
“皇帝怎么答?”
盛元帝的手在发抖,剑柄从他指缝里滑出一寸。
“废后入冷宫,对外只说魏氏失德、牵涉魏家谋逆案。”
太后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不必多说一个字,今夜殿中之人,全部禁口。”
盛元帝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太后等着。
殿内只剩烛火燃烧的细碎声响。
盛元帝的手终于松开,天子剑坠地。
剑身撞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,在空旷的殿内回荡。
“废。”
他嗓子嘶哑。
“褫夺魏氏皇后之位,即刻打入冷宫。”
他闭上眼,“永不释出。”
太后微微颔首,“来人。”
盛元帝睁开眼,没看任何人。
“拟旨。”
两名内侍从殿外快步进来,禁卫军上前,架住魏皇后的胳膊。
魏皇后这一回没有挣扎。
她被架起来的时候,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。
凤冠彻底滑落,砸在地砖上,金凤的翅膀断了一只。
禁卫军拖着她往殿门走。
她的脚拖过地面,绣鞋掉了一只。
走到殿门口时,魏皇后忽然用力扭过头来,盯着太后。
太后站在烛火下,神色平静。
魏皇后忽然弯起嘴角,无声地笑了。
太后拐杖在地砖上重重一顿。
魏皇后被拖出殿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盛元帝跌坐龙椅,双手撑着额头。
太后转过身来,看了一眼盛清浔。
盛清浔坐在轮椅上,面色苍白,与太后对视了一瞬,没有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