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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9章 大佛寺诀别(1 / 1)

正月初十刚过,一道奏书递进了勤政殿。

四皇子盛清浔自请守皇陵,终身不回京。

盛元帝看了半盏茶的功夫,朱笔搁在砚台边,最终提起来,批了一个“准”字。

太监领了旨出去传话时,盛元帝已经翻开了下一本折子。

消息传到清芷宫。

盛清鸾正在拆沈太夫人送来的点心匣子。

盛清鸾捏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嚼完咽下去。

“他倒是比他那个妹妹清醒。”

“殿下不拦?”

“拦什么?”盛清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皇陵清静,总比在宫里碍眼强。”

“备车了?”

“探子回报,四殿下的车已经出了东华门,往城南去了。”夏禾顿了顿,“方向是大佛寺。”

盛清鸾抬了抬眼皮。

大佛寺。

盛清霜被送去清修的地方。

她没说话,拿起帕子慢慢擦手指。

“去就去吧。”她把帕子叠好放在一旁,“看完了,也就死心了。”

大佛寺后院,腊月的寒气还没散尽,青石板上结着薄薄一层霜。

后院的梅花开了几枝,香气寡淡。

盛清浔的轮椅碾过石板路,车轴发出沉闷的咯噔声。

推他的小太监弓着腰,步子放得极轻,还没拐过回廊。

“你瞎了?连地都扫不干净。”尖利的嗓音从院墙里传出来。

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。

盛清浔的手指在扶手上收了收,太监停下脚步。

他偏头往院子里看去,盛清霜站在院中,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僧袍。

头发剃得只剩短短一层青茬,脸颊凹陷,颧骨高突,全无往日的娇惯模样。

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尼姑跪在她脚边,头上顶着碎掉的粗陶水碗。

水顺着额头淌下来,和着泥灰,一道道往下流。

“施主,是小尼不小心……”

“不小心?”

盛清霜抄起靠在墙边的竹扫帚,照着小尼姑的肩头就抡了下去。

“本宫叫你倒热水,你给本宫端这种馊东西。”

扫帚杆打在肩膀上,发出一声闷响,小尼姑缩成一团,不敢躲也不敢叫。

“你们一个个都是盛清鸾的人是不是,故意来折磨本宫。”

盛清霜又举起扫帚。

“够了。”声音不大,从回廊方向传过来。

盛清霜动作僵住,扫帚悬在半空,猛地转过头。

盛清浔坐在轮椅上,半边身子笼在回廊的阴影里。

墨蓝锦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,膝上搭着一条貂绒毯子,遮住那双再也站不起来的腿。

盛清霜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,瞪大眼睛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
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
“四哥!”

她踉跄着扑过去,灰僧袍的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一片泥水。

她扑到轮椅前,双手死死抓住盛清浔的袖子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“四哥你终于来了。”

“你来接我了对不对?你带我走,我不要待在这里。”

她把脸埋进盛清浔的袖子里,涕泪横流。

“这些人天天欺负我,给我吃馊的,穿破的,连个热水都没有。”

盛清浔垂着眼看她,耳朵支棱着露在外面,抬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“别哭了。”

盛清霜哭得更厉害了,整个人挂在他袖子上往下坠。

盛清浔皱了皱眉,抽回袖子,用帕子擦掉上头的泪渍。

“你在佛门清修之地,打骂寺中的人,成何体统。”

盛清霜的哭声卡了一下,抬起头,红肿的眼睛里满是委屈。

“她们活该,一个个阳奉阴违,故意给我难堪。”

“你是来受罚的。”盛清浔打断她,“不是来当主子的。”

盛清霜怔住,嘴张了张,眼泪又涌出来。

“四哥……你也嫌弃我了……”

盛清浔没接这话,抬手把轮椅往后退了半步,跟她拉开一点距离。

“我今日来,是跟你说一声。”

他停顿片刻。

“我上疏自请守皇陵,父皇准了。”

“过完十五启程,以后不会再回京。”

盛清霜的眼泪断在半空,“什么?”

盛清霜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
她摇头,先是慢慢地摇,然后越来越快。

“不,你不能走,四哥你不能丢下我。”

盛清浔的声音极低,“我来,是想劝你一句。”

“收起你的脾气,在这里安安分分地过日子。”

“别再闹了。”

他顿了顿,“母后没了。”

盛清霜的身体猛地往后缩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
“母后,死在冷宫里了。”盛清浔说,“年初五的事。”

盛清霜的嘴唇开始发抖,从嘴唇蔓延到下巴,再到肩膀。

“不可能。”

她声音尖细。

“不可能!母后怎么会死,她是皇后。”

盛清浔没说话。

盛清霜猛地扑上来,死死揪住他的衣领。

“是盛清鸾,是不是,是那个贱人害死母后的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就是她,除了她还能有谁。”

盛清霜的指甲掐进衣料里,“从头到尾都是她,她害了四哥,害了我,现在又害死了母后。”

“盛清霜。”

盛清浔抬手,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。

“魏氏是自己做错了事,才落到那个下场,跟谁都没关系。”

“你胡说!”

盛清霜拼了命地往他身上扑,灰僧袍的袖子甩开,露出里头瘦骨嶙峋的手腕。

“你也被盛清鸾洗脑了对不对,你是不是跟她一伙的。”

她抬起手去抓盛清浔的脸。

盛清浔偏头躲开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
“够了。”

“我不够!”

盛清霜挣扎着,“她杀了母后,她毁了我们家,她把我关在这个鬼地方。”

“凭什么,凭什么她是公主我就不是。”

她猛地挣脱,踉跄后退两步,撞在院墙上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。

“我不听,母后没死,母后不会死。”

她蹲下去,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
尖叫声闷在僧袍里头,一声比一声刺耳。

盛清浔坐在轮椅上,静静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温度,一点点冷下去。

“盛清霜。”他最后喊了一声。

蹲在墙角的人没有抬头,只是把耳朵捂得更紧。

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“我不听”。

盛清浔收回目光,低头理了理膝上的毯子,将边角掖进腿侧。

然后他抬手,对身后的太监做了个手势。

轮椅掉头,轱辘碾过青石板。

从回廊穿过前院,碾过门槛,一路碾到山门外。

身后的哭嚎声被一道道墙隔开,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听不见了。

马车停在山门外的石阶下,车夫跳下来放好脚凳。

太监弯腰将盛清浔抱上车,把轮椅折好塞进车厢。

盛清浔靠在车壁上,拉上帘子。

“走。”

车轮压过石板路,马车拐上官道,往西北方向去。

盛清浔闭上眼,太监掀开帘角,往车外看了一眼,官道两侧的枯树往后退去,远处的院墙越来越小。

“殿下,”太监犹豫了一下,“要不要回头再看一眼?”

盛清浔没睁眼,“不看了。”

帘子在风里晃了一下,又垂下来,遮住了车内昏暗的光。

大佛寺后院。

小尼姑爬起身,弓着腰去捡碎掉的陶碗。

盛清霜还蹲在墙角,僧袍的下摆浸透了泥水。
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
轮椅碾过的辙印还留在湿地上,一直延伸到回廊拐角。

盛清霜慢慢抬起头,盯着那两道辙印。

眼泪停了,松开捂着耳朵的手,十指抠进青石板缝隙的冻泥里。

指甲劈裂渗血,她没觉得疼。

佛堂里的檀香被风吹过来,她盯着长廊尽头,慢慢扯开嘴角。

眼底的惊惶与委屈褪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,是死水般的怨毒。

“盛、清、鸾。”

她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。

小尼姑抱着碎陶碗,远远看了她一眼,吓得缩起脖子,低着头跑出了院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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