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十刚过,一道奏书递进了勤政殿。
四皇子盛清浔自请守皇陵,终身不回京。
盛元帝看了半盏茶的功夫,朱笔搁在砚台边,最终提起来,批了一个“准”字。
太监领了旨出去传话时,盛元帝已经翻开了下一本折子。
消息传到清芷宫。
盛清鸾正在拆沈太夫人送来的点心匣子。
盛清鸾捏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嚼完咽下去。
“他倒是比他那个妹妹清醒。”
“殿下不拦?”
“拦什么?”盛清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皇陵清静,总比在宫里碍眼强。”
“备车了?”
“探子回报,四殿下的车已经出了东华门,往城南去了。”夏禾顿了顿,“方向是大佛寺。”
盛清鸾抬了抬眼皮。
大佛寺。
盛清霜被送去清修的地方。
她没说话,拿起帕子慢慢擦手指。
“去就去吧。”她把帕子叠好放在一旁,“看完了,也就死心了。”
大佛寺后院,腊月的寒气还没散尽,青石板上结着薄薄一层霜。
后院的梅花开了几枝,香气寡淡。
盛清浔的轮椅碾过石板路,车轴发出沉闷的咯噔声。
推他的小太监弓着腰,步子放得极轻,还没拐过回廊。
“你瞎了?连地都扫不干净。”尖利的嗓音从院墙里传出来。
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。
盛清浔的手指在扶手上收了收,太监停下脚步。
他偏头往院子里看去,盛清霜站在院中,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僧袍。
头发剃得只剩短短一层青茬,脸颊凹陷,颧骨高突,全无往日的娇惯模样。
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尼姑跪在她脚边,头上顶着碎掉的粗陶水碗。
水顺着额头淌下来,和着泥灰,一道道往下流。
“施主,是小尼不小心……”
“不小心?”
盛清霜抄起靠在墙边的竹扫帚,照着小尼姑的肩头就抡了下去。
“本宫叫你倒热水,你给本宫端这种馊东西。”
扫帚杆打在肩膀上,发出一声闷响,小尼姑缩成一团,不敢躲也不敢叫。
“你们一个个都是盛清鸾的人是不是,故意来折磨本宫。”
盛清霜又举起扫帚。
“够了。”声音不大,从回廊方向传过来。
盛清霜动作僵住,扫帚悬在半空,猛地转过头。
盛清浔坐在轮椅上,半边身子笼在回廊的阴影里。
墨蓝锦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,膝上搭着一条貂绒毯子,遮住那双再也站不起来的腿。
盛清霜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,瞪大眼睛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“四哥!”
她踉跄着扑过去,灰僧袍的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一片泥水。
她扑到轮椅前,双手死死抓住盛清浔的袖子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四哥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你来接我了对不对?你带我走,我不要待在这里。”
她把脸埋进盛清浔的袖子里,涕泪横流。
“这些人天天欺负我,给我吃馊的,穿破的,连个热水都没有。”
盛清浔垂着眼看她,耳朵支棱着露在外面,抬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别哭了。”
盛清霜哭得更厉害了,整个人挂在他袖子上往下坠。
盛清浔皱了皱眉,抽回袖子,用帕子擦掉上头的泪渍。
“你在佛门清修之地,打骂寺中的人,成何体统。”
盛清霜的哭声卡了一下,抬起头,红肿的眼睛里满是委屈。
“她们活该,一个个阳奉阴违,故意给我难堪。”
“你是来受罚的。”盛清浔打断她,“不是来当主子的。”
盛清霜怔住,嘴张了张,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四哥……你也嫌弃我了……”
盛清浔没接这话,抬手把轮椅往后退了半步,跟她拉开一点距离。
“我今日来,是跟你说一声。”
他停顿片刻。
“我上疏自请守皇陵,父皇准了。”
“过完十五启程,以后不会再回京。”
盛清霜的眼泪断在半空,“什么?”
盛清霜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她摇头,先是慢慢地摇,然后越来越快。
“不,你不能走,四哥你不能丢下我。”
盛清浔的声音极低,“我来,是想劝你一句。”
“收起你的脾气,在这里安安分分地过日子。”
“别再闹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母后没了。”
盛清霜的身体猛地往后缩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母后,死在冷宫里了。”盛清浔说,“年初五的事。”
盛清霜的嘴唇开始发抖,从嘴唇蔓延到下巴,再到肩膀。
“不可能。”
她声音尖细。
“不可能!母后怎么会死,她是皇后。”
盛清浔没说话。
盛清霜猛地扑上来,死死揪住他的衣领。
“是盛清鸾,是不是,是那个贱人害死母后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就是她,除了她还能有谁。”
盛清霜的指甲掐进衣料里,“从头到尾都是她,她害了四哥,害了我,现在又害死了母后。”
“盛清霜。”
盛清浔抬手,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。
“魏氏是自己做错了事,才落到那个下场,跟谁都没关系。”
“你胡说!”
盛清霜拼了命地往他身上扑,灰僧袍的袖子甩开,露出里头瘦骨嶙峋的手腕。
“你也被盛清鸾洗脑了对不对,你是不是跟她一伙的。”
她抬起手去抓盛清浔的脸。
盛清浔偏头躲开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“够了。”
“我不够!”
盛清霜挣扎着,“她杀了母后,她毁了我们家,她把我关在这个鬼地方。”
“凭什么,凭什么她是公主我就不是。”
她猛地挣脱,踉跄后退两步,撞在院墙上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。
“我不听,母后没死,母后不会死。”
她蹲下去,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尖叫声闷在僧袍里头,一声比一声刺耳。
盛清浔坐在轮椅上,静静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温度,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盛清霜。”他最后喊了一声。
蹲在墙角的人没有抬头,只是把耳朵捂得更紧。
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“我不听”。
盛清浔收回目光,低头理了理膝上的毯子,将边角掖进腿侧。
然后他抬手,对身后的太监做了个手势。
轮椅掉头,轱辘碾过青石板。
从回廊穿过前院,碾过门槛,一路碾到山门外。
身后的哭嚎声被一道道墙隔开,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听不见了。
马车停在山门外的石阶下,车夫跳下来放好脚凳。
太监弯腰将盛清浔抱上车,把轮椅折好塞进车厢。
盛清浔靠在车壁上,拉上帘子。
“走。”
车轮压过石板路,马车拐上官道,往西北方向去。
盛清浔闭上眼,太监掀开帘角,往车外看了一眼,官道两侧的枯树往后退去,远处的院墙越来越小。
“殿下,”太监犹豫了一下,“要不要回头再看一眼?”
盛清浔没睁眼,“不看了。”
帘子在风里晃了一下,又垂下来,遮住了车内昏暗的光。
大佛寺后院。
小尼姑爬起身,弓着腰去捡碎掉的陶碗。
盛清霜还蹲在墙角,僧袍的下摆浸透了泥水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轮椅碾过的辙印还留在湿地上,一直延伸到回廊拐角。
盛清霜慢慢抬起头,盯着那两道辙印。
眼泪停了,松开捂着耳朵的手,十指抠进青石板缝隙的冻泥里。
指甲劈裂渗血,她没觉得疼。
佛堂里的檀香被风吹过来,她盯着长廊尽头,慢慢扯开嘴角。
眼底的惊惶与委屈褪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,是死水般的怨毒。
“盛、清、鸾。”
她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。
小尼姑抱着碎陶碗,远远看了她一眼,吓得缩起脖子,低着头跑出了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