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当晚。
朱雀大街的灯火从南门一直亮到北门。
沈若提着裙摆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手里举着一串刚买的糖人,另一只手拽着沈芷的袖子。
沈芷被拖得踉跄,脸颊冻得发红,却弯着眉眼笑。
“六姐姐快看,那边有猜灯谜的,猜中了送琉璃珠子。”
沈若的声音被爆竹声盖了大半。
楚红袖走在左侧,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,已经啃掉了三颗。
她左手虚虚拦在沈芷身前,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。
“急什么,灯又不会跑。”
“会跑的!”沈若回头喊,“去年在升州,最好看的那盏鲤鱼灯就被人抢了。”
盛清鸾走在最外侧,手里捏着一盏竹骨兔子灯,灯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夏禾亦步亦趋跟在她半步之后,手里还抱着沈若塞过来的两袋炒栗子。
满街的灯影映在她脸上,明暗交替。
盛清鸾扫了一眼街道两侧的酒楼茶肆,窗户后头人影幢幢。
她又看了看散布在人群中的几个沈家护卫,确认位置没问题,才收回视线。
“六姐姐……”沈若扭过头冲她招手,“你要不要猜一个?”
“你猜。”
沈若欢呼一声,拉着沈芷挤进了灯谜摊子。
楚红袖退回来半步,跟盛清鸾并肩。
“你今晚话少。”
盛清鸾抬了抬兔子灯,“出来逛个灯,还要我说什么?写首诗?”
楚红袖嗤了一声,把糖葫芦递过来。
盛清鸾没接,她忽然脚步一顿,手指收紧了灯柄的竹杆。
有人在盯着她,视线从斜后方射来,死死黏在背上,未曾挪动分毫。
盛清鸾猛地转头,身后是密匝匝的人流,提灯笼的孩子,搀着老人的妇人,勾肩搭背的年轻后生。
笑闹声、叫卖声、远处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搅在一起。
没有异常。
楚红袖察觉到了,她没回头,只是压低声音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盛清鸾转回身,继续往前走,盯梢感依旧黏在背后。
她不动声色地将兔子灯换到左手,右手自然垂下,指尖贴上袖口藏着的短刃。
前方忽然一阵骚动,锣鼓声炸开,震得耳膜发麻,两条长龙从街口蜿蜒而来,金鳞银角在灯火下翻腾。
龙头高昂,龙须甩出弧线,两侧的舞龙人光着膀子,汗水在火光中反光。
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去。
“让让让让!”
前排的人拼命往中间挤,后排的跟着推,街面上的秩序瞬间崩了。
沈若“啊”了一声,被人流撞得一个趔趄。
楚红袖反应极快,一把捞住她,另一只手拽住沈芷的后领,把两个姑娘死死护在怀里。
“别动,等人过去。”
盛清鸾被一股横向的推力挤出去好几步。
兔子灯撞在一个卖面具的摊车上,竹骨折了一根。
她稳住身形,背抵着摊车的木框。
夏禾被挤到了三步之外,拼了命往回挤,怀里的栗子洒了一地。
锣鼓声越来越近。
两条龙从她面前不到五步的地方掠过去,龙尾甩起的风带着火星子。
盛清鸾侧过脸避开,等尾巴扫过去,她才直起身。
后背的盯梢感断了,盛清鸾眯起眼。
舞龙队伍渐行渐远,锣鼓声往北边去了,人群慢慢散开,恢复了原来的热闹。
“殿下!”夏禾挤过来,头发都散了半边,“您没事吧?”
盛清鸾把折了骨的兔子灯塞进她手里。
“颂姐姐呢?”
夏禾一愣。
楚红袖护着沈芷和沈若走过来,沈若的发髻歪了,脸上还挂着方才受惊的表情。
沈芷拍着妹妹的背,自己手也在抖。
楚红袖环顾四周,“沈颂呢?”
沈芷的脸色变了,“三姐姐方才就在我们后面的……”
她回头看,身后是一片陌生面孔。
“三姐姐!”沈若扬起声音喊了一句。
没人应。
楚红袖走到街边高处的台阶上,踮脚扫了一圈。
灯火下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,花灯晃得人眼花。
“没看见。”她跳下来。
沈若急了,“三姐不会走丢了吧?这么多人……”
“别嚷。”盛清鸾声音不高,却让沈若立刻闭了嘴。
盛清鸾问:“舞龙过来之前,她在什么位置?”
“在灯谜摊子旁边。”沈芷语速很快,“我猜谜的时候,她还递了帕子给我擦手。”
灯谜摊子。
盛清鸾回头看了一眼,灯谜摊还在,摊主正往绳子上挂新灯笼。
“她没有跟上来。”
楚红袖把冰糖葫芦的竹签往腰带里一插,“分头找,朱雀桥那边我去,桥北的茶楼沈芷沈若带两个护卫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盛清鸾摇头,“你跟她俩一起,往桥北去,别分开。”
楚红袖看了她一眼。
盛清鸾的语气没什么波澜。
“今晚人多眼杂,你一个人去桥头,万一沈颂不在那边,再找你也麻烦。”
楚红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看了看旁边脸色发白的沈芷和沈若,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行,那你呢?”
“我往南边找,灯谜摊子往回走那条巷子里有几家茶楼,也许自己进去坐了。”
楚红袖拍了拍腰间的短刀,“小心点。”
“夏禾跟我。”盛清鸾头也不回地往南走。
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,零星的爆竹在脚边炸开,红纸屑粘在鞋面上。
盛清鸾走得不快,经过灯谜摊子时,她侧头扫了一眼。
地上有半截踩碎的糖人,旁边躺着一方沾了灰扑扑鞋印的帕子,角上绣着一朵极小的白兰花,是沈家姑娘统一的绣样。
盛清鸾蹲下身,捡起帕子,视线顺着灯谜摊往东侧的巷口延伸。
“走东边巷子。”
夏禾跟上。
两人拐进一条窄巷,巷子里灯火比大街暗了不少,只有几家店铺挂着红灯笼。
卖馄饨的小摊热气腾腾,老板娘正往碗里撒葱花。
“掌柜的,方才可有一位穿湖蓝衣裳的姑娘从这里走过?”夏禾上前问。
馄饨摊老板娘抬头想了想,摇头。
盛清鸾没停,继续往巷子深处走。
第二家茶楼,门口的小厮说没见过。
第三家酒肆,掌柜摇头。
巷子越走越深,灯火越来越稀,前方的岔路口只剩一盏孤零零的石灯。
盛清鸾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,径直迈进更深的夜色里去寻沈颂。
街角的一处阴影里,一抹玄色衣角悄无声息地跟上了盛清鸾的步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