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清鸾脚步未停,径直走向右侧尽头的灯棚,夏禾紧随其后。
人群后方的阴影里,那抹玄色衣角的主人现出半个身形。
陆时峥一身寻常便服,没戴冠,只用一根发带束着长发。
他盯着前方那抹茜红身影,正欲抬步跟上。
一柄冰冷的玉骨折扇横在了他胸前半寸,陆时峥脚步一停。
裴琰从更深的阴影里慢条斯理地走出来,穿着一袭深紫常衣,外头披着大氅。
“陆将军。”裴琰声音很低,带着几分嘲弄。
“堂堂安国公世子、将军,竟也做这等鬼祟尾随之事?”
陆时峥眼神冷下去,手按刀柄,指节紧得发白。
“让开。”
裴琰轻摇折扇,半步未退。
“她不想见你,你还跟着,陆将军这份自知之明,倒是一直很少。”
陆时峥肩背绷紧,“我跟着,是怕灯市人多,有人趁乱伤她。”
陆时峥死死盯着裴琰,“你心思太深,你看她的眼神,像看一件终于落进你手里的东西。”
裴琰敛了笑意。
“可惜……”他嗓音温和,却无半分暖意。
“我还以为少将军想明白了,原来是没想明白。”
陆时峥脸色骤变。
裴琰语气依旧轻柔。
“如今她不回头了,陆将军反倒知道跟在身后护着,迟来的东西,送得再重,也未必有人要。”
陆时峥喉结滚了滚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冷硬,越过裴琰。
“你算计天下人,我管不着。可你若把算计用到她身上,我的枪不会认你这张脸。”
裴琰轻笑一声,“陆将军可以试试。”
两人立于暗处,一个手按刀柄,一个执扇拦路。
外头灯火明亮,人声鼎沸,这一角阴影里却剑拔弩张。
……
此时,另一头的灯棚下。
沈颂站在一排莲花灯旁,手里握着赢来的琉璃珠子。
方才舞龙队伍冲过来时,她被挤出了灯谜摊,顺着人流被推到了河边。
前方人群忽然分开。
盛清泽提着一盏素净宫灯,停在她面前。
“沈三姑娘?”
沈颂心头收紧,面上依着规矩屈膝行礼。
“见过九殿下。”
“免礼,灯市人多,三姑娘可是与六姐她们走散了?”
盛清泽语气关切,“不如本殿让护卫开道,送你去寻六妹妹。”
沈颂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距离。
“多谢殿下好意,臣女在这儿等着就好,六妹妹应该很快就寻来了。”
盛清泽并未离开,反倒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既然如此,本殿便在这里陪三姑娘等。”
沈颂又朝旁边挪了两步。
“殿下,不用劳烦,臣女一个人没事。”
盛清泽垂眸看着沈颂的侧脸,“三姑娘这是怕我?”
“臣女没有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。
“没有就好,三姑娘刚回京城,难免生分。太后这两日还常在宫里念叨,说沈家姑娘个个知书达理,有意让你们留在京中多亲近亲近。”
沈颂捏紧袖口。
这话听着是闲聊,里头的寒意却顺着脊背往上爬。
太后想留沈家姑娘在京城亲近,还能怎么亲近?
除了联姻,别无他法。
沈颂稳住声线,“太后谬赞,臣女蒲柳之姿,不敢当。”
盛清泽还欲开口,侧方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“三姐姐!”
沈芷和沈若快步跑来。
楚红袖走在最前面,手按在腰间短刀上,目光如刀般扫向盛清泽。
“九殿下也在?”
盛清泽神色自若,提着宫灯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楚姑娘,本殿刚好碰见沈三姑娘落单,便留下来陪着等片刻。”
楚红袖看向沈颂,沈颂微微点头。
盛清泽温和一笑,转身让出路来。
“既然你们寻来了,本殿就先告辞。”
看着盛清泽走远,沈芷和沈若这才凑上前。
“三姐姐,你不见了,差点吓死我们了。”
沈颂看了一圈:“六妹妹呢?”
“六姐姐在另一边寻你。”沈芷拉着沈颂的手,“我们快过去找她吧,免得她着急。”
……
同一时刻,长街另一端的暗巷。
盛清鸾停在巷口,巷子尽头那家铺面极不起眼,门头歪斜,半块旧木牌挂在风里,字迹早已模糊。
门口垂着厚厚的棉帘,隔绝了外头灯市的热闹。
若不是方才那一抹黑斗篷闪得太快,她根本不会多看。
那人低头掀帘时,斗篷滑落半寸。
露出了半边苍白的侧脸,太像柔妃。
盛清鸾站在阴影里,眸光极冷。
柔妃绝不该出现在这里,宫门有禁,后妃出宫要有旨意和仪仗。
若那人真是她,说明她手里还藏着一条连自己都没查到的暗线。
若不是她,那更有意思了。
一个与柔妃相似的人,半夜进地下赌坊。
夏禾顺着视线看过去,压低声音:“殿下,那里面不干净。”
“干净的地方,能藏什么东西?”
盛清鸾抬起左手,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扣。
巷口对面的屋檐阴影里,有人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,只用两根手指往赌坊两侧点了点,又朝后巷方向一压。
暗卫悄无声息散开。
几道气息分别贴向赌坊前门、后墙、侧巷和河岸,没有惊动门口抽旱烟的打手。
盛清鸾后退半步,将身形彻底隐入黑暗。
“让他们只盯。”
夏禾迟疑:“若那人真是……”
“真是她,更不能动了。”
棉帘忽然动了一下,一个醉汉被人从里面踹出来,摔在台阶下骂骂咧咧。
门帘掀起的片刻,透出浑浊灯火和几声压低的吆喝。
盛清鸾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药味,不是寻常赌坊里的酒气和铜钱味。
她没再停留,转身往河岸方向走。
夏禾快步跟上:“殿下,不等了吗?”
“先找沈颂。”
比起赌坊里的鬼,沈家姑娘更要紧。
刚踏上石阶,就听见沈若兴奋的声音。
“六姐姐!”
沈若一头扎过来。
沈芷紧紧拉着沈颂的手。
楚红袖站在一旁,见盛清鸾无事,才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。
“在桥头碰上的。”楚红袖下巴一抬。
沈颂上前一步,规规矩矩地屈膝。
“六妹妹,是我不好,方才人潮一挤,我没站稳,被带去了河边。”
盛清鸾看着她。
衣裳整齐,手里还攥着琉璃珠子,只是指尖捏得发白。
“没事,就好。”盛清鸾抬手,替她扶正鬓边簪子。
沈若先忍不住:“六姐姐,我们找到三姐姐时,九殿下也在。”
盛清鸾手的动作一停,“九弟?他可有对你做什么?”
沈颂摇了摇头,“没有,只是他提起了太后,说太后这两日念叨,想让沈家姑娘留在京中多亲近亲近。”
楚红袖直接骂了一句:“做他的春秋大梦。”
盛清鸾唇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。
沈若凑上来:“六姐姐,那九殿下是不是想娶三姐姐?”
盛清鸾扫她一眼,“你以为他想娶就能娶的?”
沈若闭了嘴。
“今日的事,回府后谁也不许乱说。”盛清鸾看着沈若。
“若让我听见你跟丫鬟嘀咕半句,明日就把你送去外祖母屋里抄女诫。”
沈若立刻捂嘴。
沈芷点头:“我们知道轻重。”
沈颂轻声道:“六妹妹放心,我不会让别人借我做文章。”
几人往停马车的地方走。
路过方才那条暗巷时,盛清鸾脚步慢了半拍。
赌坊门口依旧垂着棉帘,抽旱烟的打手换了姿势,巷子里多了两个买灯笼的路人。
众人走到街尾。
沈若和沈芷先上了车,沈颂安静地坐进去,楚红袖坐在车门边,撩开帘子。
盛清鸾站在车下,回头看向那条暗巷。
灯市的喧闹隔着人群涌来。
夏禾低声问:“殿下,要不要派人回宫查查宸妃?”
“先查这家赌坊。”
盛清鸾踩上脚凳,弯腰进车前,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棉帘。
下一刻。
棉帘从里面,被人掀开了一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