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清鸾收起纸条,正要往清芷宫去,一只手横在了她面前。
拓跋烈脸色铁青,死死盯着她,“六殿下,你还真够狠的。”
盛清鸾居高临下地睨着他,发出一声嗤笑。
“大皇子现在知道也不晚。”
拓跋烈下颌绷紧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“月儿是做错了事,人你也带走了,为何非要断了她的活路,逼她入你父皇的后宫?”
盛清鸾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,“这不是你们离国朝思暮想的联姻?”
盛清鸾缓步走下最后一级玉阶,鞋底碾过冰冷的石面。
“你娶大靖公主,她嫁大靖,只是皇子换成了皇上,你们应该高兴才是。”
拓跋烈眼底爬上血丝,怒声压抑。
“她才多大,她还是个姑娘。”
“沈颂就不是姑娘了?”
盛清鸾眉眼骤寒,周身戾气暴涨。
“你妹妹用下作手段毁人清誉时,怎么没想过沈颂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。”
拓跋烈喉结滚动,被堵得哑口无言。
盛清鸾逼近半步,盯着他的眼睛,“再者,大皇子凭什么来指责本宫?”
“方才在勤政殿上,本宫怎么没见你站出来,替你这亲妹妹说上哪怕半个字?”
拓跋烈手指猛地攥紧,指甲几乎抠进肉里。
他能说什么?
一旦开口辩解,整个离国使团都会被拖下水。
盛清鸾看懂了他的沉默,笑意更冷。
“看吧。”
“你心里比谁都清楚,她不过是枚随时可弃的棋子。”
拓跋烈抬起眼,目光阴沉得可怕。
盛清鸾压低嗓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。
“对了,大皇子应该感谢本宫。”
拓跋烈皱眉。
“把她留在大靖,大皇子回了离国,不会死得那么快。”
拓跋烈脸色微变,盯着她许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六公主每一步都算得真清楚。”
“彼此。”
盛清鸾转身要走,忽又停下。
“对了,大皇子,本宫让你查的事查了吗?”
拓跋烈眼神一沉,“还在查。”
盛清鸾挑眉,“查不到,就直说,本宫不会嘲笑你的。”
拓跋烈额角一跳。
盛清鸾看着他吃瘪,心口那点郁气才稍稍散了些。
她没再理会,径直往前走。
拓跋烈盯着那道茜红色的背影,忽然拔高声音。
“六公主。”
“你把别人当棋子,就不怕有朝一日,自己也沦为局中弃子?”
盛清鸾脚步未停,“那就看谁敢执棋。”
......
清芷宫内。
夏禾刚扶她坐下,便听她开口。
“给沈府传消息,就说本宫无事。”
夏禾应声退下。
盛清鸾靠在软榻上,指腹摩挲着那张刚截获的纸条。
五姐身边的大宫女这时候出宫,是做什么呢?
还真是好奇呀。
……
沈府正厅。
气氛凝重得化不开。
沈老太爷端坐在太师椅上,掌心的两枚铁核桃转出了残影。
大舅沈明朔眉头紧锁,二舅沈明义按着大拇指上的扳指,指节发白,三舅沈明达烦躁地在厅里来回踱步。
沈太夫人拄着龙头杖,一言不发。
杨氏坐立难安。
沈墨握着齐眉棍站在门边,脸黑得像锅底。
沈颂坐在角落,手里捏着帕子。
沈芷和沈若靠在一处,也是满脸担忧。
小厮一路跑进来,太爷!太夫人!太子殿下来了。”
沈砚立刻迎出厅外。
盛清恒快步进来,先给长辈见了礼。
“外祖母宽心,阿鸾没事,父皇只罚了半年月银,禁足十日。”
沈太夫人眼眶一热,“禁足啊……那就好....那就好。”
沈墨长出一口气,“罚俸就罚俸,咱们沈家缺她那点月银?禁足也好,省得宫里那群人天天算计她。”
沈明义狠狠剜了他一眼,沈墨这才悻悻闭嘴。
沈颂坐在角落,手里绞着帕子,脸色依旧苍白。
“终究是牵连了六妹妹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外头又有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来,“太老爷,太夫人,宫里来人了。”
正厅内所有人齐刷刷站起。
院中,御前太监总管李忠双手高捧明黄圣旨,身后跟着两排宫人。
沈家众人乌压压跪了一地。
盛清恒站在一旁,看到那卷明黄圣旨时,脸色瞬间变了。
李忠尖细的嗓音在沈府上空炸开,字字句句,皆是雷霆般的恩典。
“……九皇子盛清泽仁厚端方,沈家女沈颂贤淑知礼,二人共历险境,实乃天赐良缘。”
“特赐婚二人,择吉日完婚。钦此——”
最后一个字落地,院内死寂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沈老太爷猛地抬起头,手里的铁核桃“咔哒”一声砸碎在青石板上。
沈墨眼珠子通红,猛地窜起。
“放屁的天赐良缘,这叫趁火打劫,这叫逼良为娼。”
李忠脸一黑,“二公子,慎言。”
沈砚死死按住他的肩膀,自己却也气得浑身发抖,牙关咬出血腥味。
沈明义闭上眼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杨氏眼前一黑,身子软绵绵地往旁边栽去。
盛清恒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。
“李公公,这圣旨可是拟错了?!”
李忠赶紧弯腰赔笑,眼底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冷光。
“太子殿下说笑了,天家圣旨,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弄错。”
他转头看向僵在原地的沈老太爷。
“太老爷,太夫人,领旨谢恩吧。”
沈老太爷盯着那道圣旨,花白的胡须抖了抖,双手撑着膝盖,极其艰难地站起身。
“老臣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膝行上前,重重磕在青石板上。
“臣女沈颂,领旨谢恩。”
杨氏失声:“颂儿!”
沈颂抬起手,掌心朝上,稳稳伸向那卷明黄。
盛清恒一把按住圣旨的另一端,手背青筋暴起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先不要接。”
沈颂仰起头看他。
盛清恒眼底满是屈辱与狂怒,“孤这就回宫,孤去求父皇收回成命。”
沈颂慢慢站起身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殿下,别去了。”
她说得很轻,却很稳,“不接,便是抗旨。”
“沈家满门,不能因为沈颂一人,背上抗旨的罪名。”
沈墨红着眼眶咆哮。
“你别说这种丧气话,有二哥在,大不了……”
“二哥!”
沈颂厉声打断他,随即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我接受这个安排。”
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亲人,字字铿锵。
“但我沈颂,绝不认命。”
沈墨一怔。
沈颂转回身,从李忠手里一把拿过圣旨。
“不就是嫁人吗?嫁谁都是嫁,嫁九皇子怎么也是皇子妃。”
她指尖收紧,明黄圣旨被她握得起了褶。
李忠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姑娘是个通透的人。”
沈颂从袖中取出几张张银票递过去,“李公公辛苦了。”
“刚才是我二哥口无遮拦,还请公公谅解。”
李忠看向眼前的银票,收进了袖子里,笑嘻嘻的说道:“三姑娘,你的福气还在后头。”
宫人退去后,院子里仍旧没人说话。
盛清恒站在原地,脸色难看到极点。
沈太夫人猛地扬起龙头杖,重重杵在地上,砸出深深的凹痕。
“陛下这是在剜我沈家的肉啊。”
沈颂抱着圣旨,指尖在发抖。
……
承华殿。
盛清泽听完暗卫的回禀,五指猛地收拢。
“砰——”
上好的青瓷茶盏在掌心碎裂。
尖锐的瓷片扎进血肉,茶水混着殷红的血,滴答滴答砸在紫檀木案上。
“她接了?”
“是……沈三姑娘亲自接的旨。”
侍卫跪在地上,根本不敢抬头看主子的脸色。
盛清泽死死盯着掌心深可见骨的血口。
沈颂终于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准皇子妃。
他本该高兴的。
盛清泽猛地攥住胸口的衣襟,大口喘息。
可为什么这里这么痛?每呼吸一下都在滴血。
他以为自己能掌控分寸。
可这道圣旨,直接把他变成了趁火打劫的卑鄙小人。
把他们之间原本清清白白的路,彻底堵死了。
“备车。”
盛清泽猛地站起身,血水顺着指尖甩落地面。
侍卫大惊,“殿下要去哪儿?”
“去沈府!”
他要去见她,他必须去见她。
盛清泽刚跨出门槛,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殿下,贵妃娘娘传话,让您即刻过去一趟。”
盛清泽连步子都没停,直接跨出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