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引出去了吗?”
盛清鸾手里的笔没停,狼毫吸饱了墨,在宣纸上勾出一道婉转的衣纹。
钱多金缩在暗门阴影里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引出去了,秦司让人扮成慈宁宫的太监,说太后旧物出了岔子。”
盛清鸾笔尖轻轻一转,画纸上女子眉眼渐成。
“他信了?”
“起初不信。”钱多金答,“后来秦司让人拿了半片旧玉,说是从慈宁宫佛堂暗柜里翻出来的。”
盛清鸾终于抬了下眼。
太后藏东西,从来不只藏在一个地方。
孙祥跟了太后几十年,必然知道什么能碰,什么碰了会要命。
盛清鸾重新垂眸,笔锋点上画中人的唇。
“别让他死得太痛快。”
钱多金后背泛起凉意。
“殿下放心,秦司说,会让他把该想起来的都想起来。”
盛清鸾没再说话。
暗门无声合上。
书房里只剩笔锋划过纸面的轻响。
她画的是沈明珠。
是她记忆里,那个会弯腰替她系斗篷,会用指尖点她额头的人。
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殿下,太子来了。”夏禾隔着门低声回禀。
盛清鸾没有抬头,“让皇兄进来。”
七月的夜风穿堂而过。
盛清恒进来时,带着一身入夜的凉飒。
他看见案上的画像,脚步微顿,随后在对面坐下。
盛清鸾蘸了蘸墨。
“皇兄这么晚来,是有什么事?”
盛清恒盯着她落笔的手。
“今日父皇召我,有意定下太子妃的人选。”
笔尖一顿,一滴浓墨砸在画纸边缘,污了半寸发丝。
盛清鸾慢慢抬头。
“那你可和父皇说了?”
盛清恒抿紧薄唇,一言不发。
盛清鸾盯着他看了片刻,“你没说?”
盛清恒垂下视线,避开她的目光。
盛清鸾眼底的温度寸寸冷了下去。“皇兄,你移情别恋了?”
“没有!”盛清恒猛地抬头。
“没有你沉默什么?”
“阿鸾……”
盛清鸾打断他,“你觉得楚姐姐不适合做太子妃?还是觉得镇北侯府配不上东宫?”
盛清恒眉头皱紧,“我从未这样想过。”
盛清鸾猛地将笔扔在案上,啪的一声,墨点溅在画纸边缘。
“那你在怕什么?”
盛清鸾站起身,隔着书案看他。
“你若问过楚姐姐,她不愿嫁你,你另娶太子妃,没人会说什么。”
“可你问都不问,话也不说,自己在那里替她做决定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。
“当初你登镇北侯府,信誓旦旦说的那些,又算什么?”
屋里安静得厉害。
盛清恒低着头,眼下带着连日熬出的青乌。
盛清鸾看着他。
她太了解这个皇兄,他越沉默,越说明事情不对。
不仅是不敢娶。
“皇兄。”盛清鸾忽然开口,声音极冷,“你这两日私下调了东宫八成暗卫,还出城去见了京郊大营的副将。”
盛清恒猛地抬头。
盛清鸾紧紧盯着他,“你瞒着我,到底在筹谋什么?”
盛清恒放在膝上的手指骨节泛白。
他避开了盛清鸾的视线,迅速站起身,“没有,你早点休息,我会去问红袖的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盛清鸾没拦他。
走到门口时,她看着案上被墨污了一角的画像。
“你若真想护她,就别用为她好的名义,把她推开。”
盛清恒背影微僵,没有回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合上。
盛清鸾站了许久。
“夏禾。”
夏禾立刻进来,“殿下。”
盛清鸾重新拿起笔,将画纸上污掉的那一角裁了下来。
“让钱多金去查,皇兄这半个月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,见了谁,调了哪些人。”
夏禾低声应下。
“还有。”盛清鸾抬眼,“东宫暗处多放两拨人,别让他察觉。”
“是。”
盛清鸾把画纸压进匣子里。
……
天快亮时,秦司出现在书房。
盛清鸾刚梳洗完,推门进来,看见他身上的血迹。
“如何?”
秦司单膝跪地,“死了。”
盛清鸾走到案后坐下,指尖轻点桌面。
“说了多少?”
“说了芸香,也说了当年太后如何让人把巫蛊小人送入东宫。”
秦司从怀中取出一张染血的纸,双手呈上。
“还说了孙祥当年替太后灭口的名单。”
盛清鸾接过,扫了一眼。
上面有几个名字她见过。
还有几个,已经死了。
“尸体呢?”
“沉了。”
盛清鸾把那张纸压在镇纸下。
“很好,你休息几日,再回来。”
秦司伏在地上,“是。”
盛清鸾看着那份名单,“以后你跟着皇兄。”
秦司身子一震,抬起头。
盛清鸾没有多言。
秦司重重叩首,退了出去。
……
慈宁宫。
“孙祥呢?”
太后一早起身,没见到熟悉的人,视线扫过殿内。
嬷嬷跪在下首,“老奴也一直未见。”
太后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住。
“不在偏殿?”
“找过了。”
“小佛堂?”
“也找过了。”
太后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她看着窗外的宫墙。
“让人去找。”
慈宁宫上下很快乱了起来。
宫人翻遍偏殿、耳房、小佛堂,连库房都打开查了一遍。
没有。
嬷嬷进来时,脚步有些踉跄。
“太后娘娘,还是没有。”
太后挥手,所有人退了出去。
殿门关上,她慢慢站起身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
嬷嬷抬起头,“娘娘?”
太后看着空荡荡的殿门。
“死了。”
太后手上一用力,佛珠断线,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。
“真是好得很。”
嬷嬷伏在地上不敢出声。
太后低头看着那些滚散的佛珠。
“去告诉皇帝。”太后慢慢坐回去,“本宫娘家的孙侄女秀外慧中,最适合这个太子妃之位。”
嬷嬷猛地磕头。
太后盯着她。
“还不去?”
“是。”
嬷嬷退出去后,太后独自坐在殿中。
……
东宫。
楚红袖一条腿盘在榻上,手里捏着核桃。
咔嚓一声,核桃壳碎了半边。
盛清恒进来时,正好看见她把碎壳拨到一旁。
“这些事让奴才做就是了。”
他上前拿过她手里的核桃,低头将核桃仁一颗颗挑出来。
楚红袖没跟他抢。
“不用,就一个核桃,我自己还是能打开的。”
盛清恒将挑好的核桃仁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想以前的生活了?”
楚红袖随手捏了一颗核桃仁丢进嘴里。
“想是想。”
盛清恒指尖微顿。
楚红袖继续道:“可我爹说,我以后终归要嫁人,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舞刀弄枪,还专门请了嬷嬷教我礼仪。”
她拍掉手上的碎屑,仰起脸。
“等我学完了,让你看看,我做太子妃合不合格。”
盛清恒看着她,慢慢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红袖。”
楚红袖看他,“怎么了?”
盛清恒目光不避不闪。
“若嫁给我,以后可能会很难。”
楚红袖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太子殿下,我又不傻。”
她靠向凭几。
“我爹都没拦我,你在这里瞎操什么心?”
盛清恒握紧了她的手,“是我想多了。”
话音刚落,小太监快步走进来。
“殿下,李公公来了。”
盛清恒和楚红袖对视一眼,起身走到院中。
院中,李忠手挽拂尘,面无表情地立在玉阶下。
“传陛下口谕——”
盛清恒撩起云纹衣摆,屈膝跪地,楚红袖紧随其后。
李忠尖细的嗓音,字字句句砸在东宫森冷的青砖上。
“太子已及弱冠,为稳固国本,绵延子嗣,着令三日后,大开承明殿,为太子——选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