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尖叫声刺耳。
盛清鸾面无表情,拾阶而上。
几名宫人慌乱地从殿中退出来,面无血色。
“六殿下,里面的佛像流血泪了。”
盛清鸾没理会,径直跨过门槛。
大殿里已乱成一团。
那尊数丈高的金身佛像端坐莲台,面容悲悯。
此刻,两行暗红的血迹正从佛像眼角淌下。
血迹沿着金漆面颊一路蜿蜒,滴落在供桌前的蒲团上。
一滴。
又一滴。
沈颂跪在佛前,脸色煞白,手指攥紧了衣裙。
绿茵跪在她身边,想扶又不敢乱动。
“姑娘,您别怕。”
皇贵妃站在不远处,面上装出惊愕,嘴角却隐隐上扬。
盛清鸾目光从佛像上扫过,最后落到皇贵妃身上。
这毒蝎子果然不会无缘无故带沈颂来大佛寺。
宗室张夫人也被动静引了进来,望着佛像上的血痕,拿帕子掩住口鼻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好端端的,佛像为何流血泪?”
一声佛号传来,“阿弥陀佛。”
众人转头。
大佛寺监寺戒嗔和尚披着袈裟,缓步从佛像后的偏门走出。
他神色凝重,手中佛珠拨动得极慢。
“佛祖慈悲,若非罪孽深重,怎会显出血泪之相。”
殿内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。
皇贵妃皱起眉,“这是何意?这大殿之中皆是天家贵人,哪来的罪孽深重之人。”
戒嗔抬头,视线扫过众人。
“今日,可有人在佛前烧香祈福?”
皇贵妃侧开身,指尖正好落在沈颂头顶。
“方才大殿内,只有本宫与本宫儿媳,她便是九皇子妃,沈氏。”
戒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沈颂被绿茵扶着站起身,背脊挺得笔直。
戒嗔盯着她看了足足半晌,忽然倒吸一口凉气,连退两步,手里的佛珠险些脱手砸在地砖上。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“罪过……大罪过啊!”
张夫人急忙追问,“师父这是怎么了?可是九皇子妃有什么不妥?”
戒嗔闭口不言,只是一味摇头,做足了讳莫如深的姿态。
“皇贵妃娘娘,此事关乎皇家颜面,贫僧想与娘娘借一步说话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盛清鸾直接上前,挡在皇贵妃与戒嗔中间。
她声音不高,将大殿内的议论声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“师父当众盯着九皇子妃大惊小怪,又说要借一步,想必不是小事。”
盛清鸾看着他,“有什么话,便在这里说。”
戒嗔面露为难。
“这……恐会毁了九皇子妃清誉。”
“怕毁人清誉,一开始就该闭紧你那张嘴。”
盛清鸾转身,伸手握住沈颂冰凉的手腕。
“三表姐,我们走。”
戒嗔忽然出声,“六殿下留步。”
盛清鸾脚步停住,回头看他。
戒嗔双手合十,声音拔高。
“佛祖泣血,乃警示天灾人祸,贫僧若隐瞒实情,便是大靖的罪人。”
盛清鸾冷笑,“所以,师父还是要说!?”
戒嗔垂下眼,“九皇子妃命带煞气,乃天煞孤星之相。”
绿茵气的浑身发抖,跨步挡在沈颂身前。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
“你这和尚,嘴上念着慈悲,却当众污蔑我家姑娘,我们姑娘自幼在沈家长大,温和知礼,从未害过人,你凭什么说她是煞星。”
戒嗔没有理会绿茵,只望着佛像眼下的血泪。
“若只是嫁与寻常人家,或许只会克亲伤己。”
“可九皇子妃已嫁入皇室,命格与皇室国运相连。”
他缓缓开口。
“正因煞气冲撞了龙脉,这才惹得佛祖震怒,流下血泪。”
“若不早些化解,只怕会祸及大靖。”
“荒唐。”
盛清鸾一步步走回殿中,站到戒嗔面前。
她看向皇贵妃。
这算计确实毒辣。
一顶天煞孤星的帽子扣下来,若只说克亲,盛元帝顶多让和离。
可一旦牵扯上大靖国运,盛元帝为了皇位,绝对毫不犹豫地杀了沈颂祭天。
皇贵妃这是一招,是要沈颂的命,更是要毁了沈家。
盛清鸾绕着戒嗔走了一圈,停下脚步,嘴角微扯。
“既然戒嗔师父如此神通广大,不如也替本宫算一算。”
戒嗔捻着佛珠的手僵住。
盛清鸾微微仰起下巴,把脸逼近他半分。
“好好看看,本宫是个什么命格?”
戒嗔看着她,面皮明显僵了一下。
大殿里无数双眼睛都落到盛清鸾身上。
大靖谁不知道,六公主盛清鸾恶名在外,嚣张跋扈,杖责奴婢是常事。
若论罪孽深重,整个大靖谁敢和六公主争第一?
戒嗔额角直跳,迎着她冰冷至极的目光,后背冷汗浸透了袈裟。
他根本不敢在此时得罪这位疯批公主,硬着头皮低下头。
“六殿下……福泽深厚,功德无量,自是观音转世,护佑大靖。”
“噗……”
盛清鸾直接笑出了声,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极其刺耳。
“观音转世?”
她点了点自己心口,语气讥诮到了极点。
“师父没有看错?”
“贫僧绝不会看错。”
盛清鸾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,“本宫可是大靖出了名的恶女。”
“前些日子,本宫还带兵围了鸿胪寺,当着父皇的面给离国公主下毒,京城百姓见了本宫都绕路走。”
“你说本宫是观音转世,倒真是滑天下之大稽。”
殿内有人忍不住低声附和。
“六公主都能是观音转世?”
“这大师怕不是看错了。”
“若六公主看错了,九皇子妃的命格,岂不是也未必可信?”
“九皇子妃是沈家教养出来的姑娘,平日最是温和,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天煞孤星。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戒嗔额上渗出冷汗,捻着佛珠的手指直打哆嗦。
皇贵妃见势不妙,强行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。
“行了。”
“佛祖显灵一事,牵扯大靖国运,谁都不可妄言。”
她握住沈颂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颂儿,委屈你先在偏殿等着,本宫这就让人通知陛下,待陛下来了,自会给你一个公断。”
沈颂垂下眼睛,“是,儿媳遵命。”
皇贵妃满意地拍了拍她手背。
“来人,去请陛下。”
“慢着。”盛清鸾开口。
皇贵妃回头,满脸不耐。
盛清鸾没看她,只朝夏禾招了招手,俯身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夏禾点头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
她转身快步出了大殿。
皇贵妃盯着夏禾离去的背影,心里莫名生出几分不安。
盛清鸾转过身,目光落到她脸上。
“皇贵妃娘娘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既然要请父皇,不如连九皇子也一并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