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怀璟站在禅院廊下，抬头望向祭祀台的方向。
天色阴沉，乌云压得极低，风从山间穿过，吹得檐下铜铃轻响。
“盛清霜已经将图纸送去了。”
霍准站在他身后，低声禀报。
盛怀璟摩挲着腰间玉佩，扯了扯嘴角，“本世子倒是小看她了。”
“蠢是蠢了些，关键时候，竟还有一点用。”
霍准垂首，没敢接话。
盛怀璟松开玉佩，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道上。
“郡主那边情况如何？”
霍准猛地伏低身子，迟迟没有开口。
盛怀璟转过头，盯住他。
“说。”
霍准双膝砸地，“郡主……郡主跑了。”
院中安静下来。
盛怀璟神情严肃，“跑了？”
霍准低着头，“属下派人守着，可郡主打晕了侍女，又翻墙离开，属下的人追出去时，已经不见踪影。”
盛怀璟缓缓走到他面前。
“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看不住。”
“本世子留你们有何用？”
霍准额头磕在地上，“主子饶命。”
盛怀璟抬起脚，踩在霍准肩上，力道一点点加重。
霍准疼得脸色发白，却不敢挣扎。
盛怀璟盯着脚下的人，现在正是用人之际，霍准还不能死。
片刻后，盛怀璟收回脚。
“算了。”
“立刻派人去找。”
霍准连忙应下，“属下遵命。”
他起身退下，连衣袖上的灰都不敢拍。
盛怀璟站在原处，看着天上翻滚的乌云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小妹。”
“你还真是不听话。”
他转身进了屋，宁王坐在椅上，手边摆着一盏冷茶。
他抬眼看向盛怀璟，“你妹妹不见了？”
盛怀璟没有否认，“是，她偷跑了。”
宁王脸色难看，“赶紧让人找回来。”
“若让皇帝的人抓到她，我们便彻底被动了。”
盛怀璟冷冷道：“父王放心，她跑不出京城。”
宁王盯着他，声音低沉。
“盛怀璟。”
“此事不能出任何岔子。”
盛怀璟抬眸，手背青筋凸起，“儿子明白。”
……
盛清泽站在窗前，手中捏着一枚白玉棋子。
侍卫跪在地上，“九殿下，属下已查清。”
“月嫔身边那几名死去的宫女，皆曾收过皇贵妃身边崔嬷嬷的银子。”
盛清泽手指一顿，白玉棋子被他捏得咔哒作响。
下一瞬，他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。
“母妃啊。”
“您还说，您没有。”
侍卫低着头，不敢抬眼。
盛清泽将棋子放回棋盒，“去请崔嬷嬷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
半炷香后，崔嬷嬷便被带进禅院。
她进门时，脸色已经有些不对。
九皇子忽然派人来请她，定是查到了什么。
崔嬷嬷硬着头皮跪下，“老奴见过九殿下。”
盛清泽背对着她，声音温和得听不出情绪。
“崔嬷嬷。”
“你是母妃的陪嫁嬷嬷，伺候她几十年了吧？”
崔嬷嬷额头贴着地面，“是。”
“老奴自娘娘年幼时，便一直跟在娘娘身边伺候。”
盛清泽轻轻颔首，“那母妃做的事，你都知道？”
崔嬷嬷心头猛跳，“老奴……不知殿下指的是何事。”
盛清泽转过身，脸上仍挂着平日温润的笑。
“比如。”
“拓跋月陷害沈颂的事。”
崔嬷嬷瘫坐在地。
盛清泽慢条斯理道：“拓跋月身边的几个侍女，都被你买通了。”
“崔嬷嬷。”
“你说，本皇子该怎么处置你？”
崔嬷嬷立刻往前爬了两步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“殿下，娘娘不知情。”
“都是老奴一个人做的。”
“老奴见殿下为了九皇妃，次次顶撞娘娘，惹得娘娘伤心，老奴心疼娘娘，才一时糊涂。”
“此事和娘娘没有关系，殿下要罚，便罚老奴吧。”
盛清泽垂眸看着她。
一个跟了几十年的陪嫁，敢绕过主子去谋害皇子妃。
他没有揭穿这份护主的戏码。
盛清泽轻声道：“嬷嬷还真是胆大。”
“背着主子谋害皇子妃，嬷嬷，胆子不小。”
崔嬷嬷浑身发抖，磕头磕得额前见血，“老奴知错。”
“老奴再也不敢了。”
盛清泽抬手。
一名侍卫端着酒杯走进来，酒液澄澈，映出崔嬷嬷惊恐的脸。
盛清泽看着那杯酒，“嬷嬷自行了断吧。”
“母妃身边，留不得你这种奴才。”
崔嬷嬷瘫坐在地，脸色惨白，张了张嘴，最终苦笑一声。
“老奴遵旨。”
“还请殿下允许老奴与娘娘道别。”
盛清泽语气平静，“这酒发作慢，够你去道别。”
崔嬷嬷颤着手接过酒杯，抬头看了盛清泽一眼。
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，如今已让她看不透了。
崔嬷嬷闭上眼，将酒一饮而尽，“老奴多谢殿下赐酒。”
她放下空杯，步履踉跄地离开。
盛清泽站在窗前，许久未动。
侍卫低声问：“殿下，可要派人盯着崔嬷嬷？”
“不必。”
盛清泽看向窗外，“让她回去。”
……
皇贵妃正伏案抄经。
崔嬷嬷进门时，脚步虚浮，脸色也白得厉害。
皇贵妃抬头看她，“清泽叫你过去做什么？”
崔嬷嬷挪到她身后，习惯性地替她按揉肩膀。
“九殿下说……他昨夜言语冲撞了娘娘，心中愧疚。”
“特让老奴来给娘娘赔个不是。”
皇贵妃手中毛笔一顿，“他知道错了？”
“为何自己不过来，还要你传话？”
崔嬷嬷低声道：“殿下毕竟是皇子，总有自己的傲气。”
“娘娘便别和殿下置气了。”
皇贵妃沉默片刻，放下笔，“本宫怎会真同他置气。”
“本宫只是怕。”
“自从遇到沈颂后，泽儿像变了一个人。”
“他从前最懂事，最知道该争什么，不该争什么，如今却为了一个沈颂，连本宫的话都不肯听。”
崔嬷嬷的手开始发颤。
药性发作。
她呼吸渐渐粗重，仍勉强笑道：“说明殿下与九皇妃有缘分。”
“娘娘不如顺着殿下，好好待九皇妃。”
“等殿下明白娘娘苦心，自会回头。”
皇贵妃皱着眉。
“本宫若真顺着沈颂，沈家岂不是更得意？”
“等时日久了，殿下腻了，娘娘再挑几个合心意的送进府便是。”
崔嬷嬷说完，胸口骤然一痛，手指狠狠掐进掌心。
皇贵妃没有察觉，只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“你说得也有道理。”
崔嬷嬷强撑着直起身，“娘娘。”
“老奴今日身子有些不适，想先回房歇会儿。”
皇贵妃摆摆手，“去吧。”
崔嬷嬷福了福身，转身出了正屋。
她一路扶着墙回到自己的禅房，关紧房门。
刚背靠上门板，整个人便滑坐下去，胸口越来越疼，喉间泛起腥甜。
崔嬷嬷捂着嘴，血从指缝溢出来，她扶着床沿站起身，艰难走到榻边躺下。
扯过被子，死死盯着发暗的帐顶，喉间的血块堵住了最后一口气。
崔嬷嬷缓缓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