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母后,别喝。”
盛清鸾猛地扑上前,双手死死攥向沈明珠握着的汤盅,指尖径直穿透了薄胎白瓷。
什么都没碰到。
现实躯壳里毒发的绞痛在灵体中翻江倒海。
她只能双膝砸在案前,看着沈明珠端起那碗参汤,仰头饮尽。
“再喝……你会死的。”
嘶哑的喊声撞在空荡的殿柱上,激不起半点回音。
沈明珠咽下最后一口汤汁,将空盏搁回案面。
李忠深深垂着头,连呼吸都死死憋住,弓身行礼。
“娘娘歇着,奴才告退。”
他转身退下。
殿门闭合。
伺候在侧的嬷嬷终于绷不住,递上帕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娘娘,您明知这汤有毒,为何还要喝?”
沈明珠接过帕子,缓缓抹去唇角的汤渍。
“本宫若不喝,皇上如何安心?”
她抬起眼,看向殿外沉得压人的天际。
“他不安心,便不会放过沈家,更不会放过阿恒与阿鸾。”
嬷嬷双膝一软砸在地上,泪水砸湿了青砖。
“可娘娘的身子……”
“本宫死了,总比他们死了好。”
沈明珠指尖微收,帕子攥出一道深深的褶皱。
“只是本宫死后,无颜去见先帝。”
“他托付给本宫的事,本宫怕是做不到了。”
盛清鸾定在原地。
先帝托付之事?
殿外突兀的脚步声碾碎了她的思绪。
崔嬷嬷跨过门槛,唇角高高挑起,眼珠子却往下斜。
“皇后娘娘,太后娘娘醒了,让您过去伺候。”
嬷嬷咬紧牙关,“娘娘刚用了药,太后娘娘怎能……”
“太后的口谕,谁敢违抗?”
崔嬷嬷冷眼扫过去,“皇后娘娘,请吧。”
沈明珠站起身,抚平衣袖。
“走。”
盛清鸾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,踏入慈宁宫。
太后端坐主位,面前摆着满桌珍馐。
她眼皮一抬,“皇后来了。”
“来,替哀家布菜。”
沈明珠一言不发,行至桌旁,捏起银箸。
太后嚼得极慢。
每一道菜,每一口汤,都要沈明珠亲自夹入碟中。
一炷香。
两炷香。
一个时辰熬过去,沈明珠悬腕的手止不住地细颤,唇上褪得不见一丝血色。
太后搁下筷子,斜睨过去,“皇后身子怎么这样差?”
“莫不是心里有怨,伺候哀家都不尽心?”
沈明珠垂首,“臣妾不敢。”
太后发出一声冷笑,“你最好不敢。”
“沈明珠,你既坐了皇后的位置,就该知道什么该争,什么不该争。”
“有些东西不是你的,便是死抓着,也守不住。”
盛清鸾立在桌旁,死死盯着太后咀嚼的嘴脸,指甲几乎抠穿虚无的掌心。
她碰不到任何人。
只能看着沈明珠低头应是。
看着那具残破的病体,一步步挨出慈宁宫的门槛。
日子在幻境中飞速流转。
凤仪殿的参汤从未断过。
慈宁宫的折辱也日日翻新,抄经、侍疾、殿外罚站。
沈明珠每日咽下毒汤,梳妆妥帖,去慈宁宫受人践踏。
盛清鸾跟在身侧。
最初她还会嘶吼,会徒劳地挥手阻拦。
后来便只剩死寂。
……
中秋夜,凤仪殿静得骇人。
沈明珠病得下不来床,缺席了宫宴。
小阿鸾被宫女哄着去了大殿。
盛清鸾提着裙摆,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宫道上狂奔。
含元殿内,外邦进献的玉佛供在高台。
一名端着果盘的宫女路过小阿鸾身侧,脚踝突兀地一折。
果盘倾覆。
小阿鸾被撞得往前踉跄,两只手下意识撑向玉佛底座。
轰。
玉佛砸在金砖上,四分五裂。
丝竹声戛然而止。
太后沉下脸,“好大的胆子。”
小阿鸾吓得毫无血色,僵在原地,“不是阿鸾……”
“毁坏贡品,藐视邦交,按宫规当受杖责。”
太后视线冰冷,“拖出去,打。”
“皇祖母。”
盛清恒冲出坐席,挡在小阿鸾身前。
七岁的孩子身板单薄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“是孙儿没看好妹妹,孙儿愿替妹妹受罚。”
小阿鸾攥住他的袖子,抖成一团,“哥哥,不要。”
盛清恒偏过头,按了按她的发顶,“别怕。”
太后眼底掠过寒芒。
“兄妹情深,倒是叫哀家感动。”
“既然太子愿意替,那便成全他。”
盛清恒被内监死死按在长凳上,沉香木板重重砸下。
盛清鸾合身扑上,虚幻的魂体严严实实覆在盛清恒背上。
木板毫无阻碍地穿透她,结结实实砸中皮肉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盛清恒死咬着牙,冷汗砸进地砖缝隙,愣是没漏出半声痛哼。
小阿鸾哭喊着往前撞,被宫人死死绞住手臂。
“别打哥哥!”
“阿鸾错了,阿鸾以后再也不碰玉佛了。”
盛清鸾跪在长凳旁,眼眶酸涩得发疼。
木板带起尖锐的风声。
沈明珠跌跌撞撞扑进殿内时,盛清恒已然痛晕过去。
她强撑着跪伏在地,额头磕在金砖上。
“陛下,阿恒年幼无知,求陛下饶他一命。”
盛元帝端坐高台,视线阴鸷,“皇后,太子犯错,自该受罚。”
沈明珠扬起脸,眼底没有泪,只有烧不尽的恨。
“陛下,他是你的儿子。”
盛元帝避开那道目光,“送太子回东宫,传太医。”
那一夜,沈明珠守在东宫榻前,坐到天明。
中秋宴后,沈明珠每日都将两个孩子召进凤仪殿。
取指尖血。
盛清恒次次蹙眉,却半句不问。
小阿鸾抱着手指头,奶声奶气地抬头,“母后,阿鸾的血能治病吗?”
沈明珠抚着她的发丝,“能。”
待孩子离去,沈明珠端出一个木盒,内里蜷着一条通体漆黑的虫子。
两滴血落入盒中,虫身扭动,将鲜血蚕食殆尽。
盛清鸾立在案前,视线锁死在那个木盒上。
三个月后。
凤仪宫破天荒地备下了一桌酒菜。
沈明珠换上昔年最爱的宫装,施了浓脂厚粉,却依旧压不住满面死气。
盛元帝跨入殿内,脚步微顿,“皇后今日倒有兴致。”
沈明珠执壶斟酒,唇角勾起弧度。
“从前是臣妾糊涂,总惹陛下不快。”
“这杯酒,权当赔罪。”
盛元帝审视她片刻,探手覆上她的手背。
“你想通就好。”他举杯饮尽。
沈明珠再次满上。
一杯接着一杯。
盛元帝杯杯见底,紧绷的肩背逐渐垮塌在隐囊上。
“明珠,你早该如此。”
“朕从未想过要废你。”
沈明珠笑而不语。
待盛元帝彻底醉死在榻上,她缓缓从袖袋摸出木盒。
盖子掀开。
黑虫已长至半指长,腹部透着诡异的暗红。
沈明珠行至榻前,两指捏开盛元帝的下颚。
黑虫顺着鼻息钻入。
盛元帝眉头拧起,翻了个身,重归死寂。
半月后。
沈明珠彻底下不来榻。
盛清鸾守在床沿,看着床榻上那具形同枯木的躯体,喉间梗着浓烈的血腥气。
嬷嬷将盛元帝请入殿内。
盛元帝负手立在床前,眉头深锁。
“皇后,你病成这样,何必还折腾。”
沈明珠睁开眼,“皇上,臣妾要死了。”
“你可满意?”
盛元帝面色骤沉,“你又胡言乱语什么?”
沈明珠榨干最后一丝力气,死死攥住他的明黄袖口。
“臣妾死前,要你发誓。”
“善待阿恒,不得废黜他的太子之位。”
“护着阿鸾,不得找沈家麻烦。”
“若违此誓,不得好死。”
盛元帝猛地挥袖甩开,“荒唐。”
“让朕发誓?沈明珠,你疯了?”
沈明珠笑出声来,“陛下不发誓也无妨。”
“那便同臣妾一起去死。”
盛元帝脸色终于变了,“你什么意思?”
沈明珠直勾勾盯着他,“陛下还记得半月前那夜吗?”
“臣妾给你灌了酒。”
“你醉后,臣妾给你下了蛊。”
盛元帝猛地拂袖,“荒谬!”
沈明珠探入枕下,摸出一枚骨哨。
抵在唇边,气流催动。
盛元帝双膝重重砸在脚踏上,十指死死抠住头皮。
冷汗成串砸落,高大的身躯佝偻成一团。
“停下!”
他撞在床柱上,连牙齿都在打颤。
“沈明珠,停下!”
哨声歇止。
沈明珠灰败的面容上浮出一抹残忍的笑。
“发誓。”
盛元帝死死盯着她。
许久。
他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,一字一顿。
“朕发誓。”
“朕有生之年不废黜盛清恒太子之位,护住盛清鸾,不动沈家。”
“若违此誓,不得好死。”
沈明珠指尖一松,骨哨滑落。
盛元帝大口喘着粗气,“解蛊的法子,交出来。”
沈明珠朝他勾了勾手指。
盛元帝俯身凑近。
她微微张开嘴,什么都没说,枯瘦的手臂从半空直直坠下。
盛清鸾跪在地上,泪水砸在手背,“母后!”
刺目的白光骤然炸开,撕裂了整个凤仪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