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喝了。”
苏南星端着一只药碗站在榻前。
碗里黑漆漆的一片,热气直往上冒,刺鼻的苦味瞬间充斥整个内殿。
“特意给你配的。”
盛清鸾靠着软枕,盯着那碗药,眉头一点点蹙起来。
她忽然想起梦境里,盛清泽坐在龙椅上,面不改色喝下那碗黑药,最后满手是血。
她胃里忽地泛起一阵恶心,“非喝不可?”
苏南星抬眼,“非喝不可。”
盛清鸾没去接,只看着药碗。
苏南星先是一愣,随后反应过来,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你觉得药有毒?”
盛清鸾没说话。
苏南星眸光一厉,将药碗往桌上重重一搁。
“六殿下,我费心费力救你,看的是沈明珠救我师父的面子。”
“你如今毒都解了,我再费劲巴拉地给你下毒,图什么?图你死的慢?”
夏禾站在旁边,吓得大气不敢出,频频看向盛清鸾。
盛清鸾抬眸,见苏南星眼底压着火,沉默片刻。
“本宫没有怀疑你。”
“那你不喝?”
“本宫只是觉得难喝。”
苏南星一噎,满腔怒火瞬间像被泼了盆冷水,刺啦一声灭了。
寝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姜英靠在不远处的柱旁,原本抱着手臂看戏,听到这话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折腾了这么多人,醒来第一件怕的居然是苦药?”
盛清鸾冷冷扫她一眼,“本宫怕苦,犯法吗?”
姜英未还嘴,大步流星走上前,一把端起那碗药。
盛清鸾眼皮一跳,“姜英。”
姜英没理她,仰头便喝了一大口。
“咳~~”(??????)??
药刚入口,她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,五官快挤移位了。
苏南星反应过来,伸手去抢,“你有毛病?谁让你喝的?”
姜英侧身躲开,又灌了半口。
苏南星气急败坏地夺下药碗,“这是给她调养身子的药,你抢着喝什么?”
姜英擦去唇角的药汁,满脸嫌弃地直吐舌头,“是真难喝。”
她看向盛清鸾,“不过没毒,小没良心的,喝吧。”
说着,她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往盛清鸾面前一递。
“喝完吃这个。”
姜英把纸包塞进盛清鸾手里,又将剩下半碗药递过去。
盛清鸾垂眸看着油纸包,没动。
姜英眉头一拧,“你不会还要小爷喂吧?”
“谁让你替本宫试药的?”
“小爷乐意。”
“本宫没让你乐意。”
“那你下次少拿命玩。”姜英声音不高,眼尾却带着几分红。
她这几日一直绷着,连盛清鸾醒了都不肯露出半分高兴,只会冷着脸骂人。
盛清鸾看着她,指尖在药碗边缘停了半寸,抬手接过药碗。
苏南星站在一旁,撇了撇嘴,“多大的人了,喝个药还得哄。”
话虽这么说,她却别开了头。
视线落在姜英塞蜜饯的动作上,苏南星收拣药箱的手顿了顿。
她垂下眼,将几瓶伤药胡乱扫进箱底。
盛清鸾端起药碗,闭着眼,一口喝了下去,苦味直冲喉咙。
她才放下药碗,姜英已经捏着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。
盛清鸾愣住。
姜英收回手,若无其事地问:“甜吗?”
蜜饯的甜压下了满嘴苦涩。
盛清鸾偏过脸,“一般。”
姜英嗤了一声,“挑三拣四。”
苏南星实在没眼看,提着药箱往外走。
刚走到门口,便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上。
李忠带着几个小太监,身后的人捧着一盒盒补品。
见苏南星拦在门前,众人脚步齐齐停住。
李忠笑着拱手,“您就是苏神医?”
苏南星抱着药箱,警惕地看他,“有事?”
一个小太监上前半步,尖声道:“大胆,这是陛下身边的李公公。”
李忠收了笑,回头瞪了那小太监一眼,“掌嘴!神医面前,哪有你插话的份。”
小太监吓得脖子一缩,抬手便扇了自己两个嘴巴。
李忠这才回头,重新换上笑脸。
“底下人没规矩,神医莫要见怪,咱家奉陛下之命,来探望六公主。”
夏禾正好从殿内出来,见到李忠,脸上立刻堆起假笑。
“李公公来了?可是替陛下来看望我家殿下?”
“正是。”
李忠抬手,示意身后人将东西捧好。
“陛下听说六公主醒了,特意命咱家送些补品过来。”
夏禾侧过身,让出路,“公公里面请,殿下正醒着呢。”
李忠甩了甩拂尘,迈步进殿。
夏禾等人走远,脸上的笑瞬间没了,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呸,虚情假意。”
“我家殿下命悬一线时,不见他派人来,如今醒了,补品倒是送得勤快。”
苏南星听得有趣,“你胆子倒不小。”
夏禾叹了口气,“跟着殿下久了,总不能给殿下丢脸。”
她忽然压低声音。
“苏神医,您可要小心李公公,他怕不是只来送东西的。”
苏南星挑眉,“冲着我?”
“慈宁宫那位还病着呢。”夏禾轻声道,“听说您治好了殿下,怕是也想让您去治她。”
苏南星来了兴致,“什么病?”
“中风。”夏禾停了停,又小声补了句,“坏事做多了,撞鬼,吓中风了。”
“夏禾。”
姜英从殿内走出来,抬手就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。
夏禾捂住头,委屈巴巴,“姜将军。”
“你跟着你家殿下,胆子越来越大,什么都敢说。”
姜英冷着脸,“隔墙有耳,给她惹麻烦怎么办?”
夏禾立刻四处看了一圈,见廊下无人,才松开手。
“奴婢知错了,以后不说了。”
她朝苏南星福了福身,转身退下。
苏南星看着姜英,忽然问道:“那太后当真是撞鬼中风的?”
姜英眸色凉凉,“你若想治,去治便是,若不想,也没人能逼你。”
苏南星笑了一声,“我不爱治坏人。”
寝殿内。
盛清鸾靠在榻上,目光落在案上的补品上,神色淡淡。
“麻烦李公公了。”
“本宫如今下不了床,还请李公公替本宫谢恩。”
李忠笑得恭敬。
“公主平安便好,陛下这几日也是吃不好睡不好,只是朝中政务繁忙,实在不得空亲自过来。”
盛清鸾垂下眼,指尖拨着蜜饯纸包。
“嗯。”
一个字,将李忠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。
李忠等了半晌,没等到更多回应,脸上的皮肉有些僵。
盛清鸾抬眸,“东西既已送到,公公可以回去复命了。”
李忠却没动,“公主,老奴还有一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陛下想见一见苏神医。”
盛清鸾眸光微冷。
“父皇想见神医,公公该去问神医,而不是来问本宫。”
李忠陪笑道:“神医如今住在清芷宫,老奴总得先问过公主的意思。”
“李公公说错了。”
盛清鸾语气平静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苏南星是本宫的救命恩人,不是本宫的奴才。”
“她是完整独立的人,要见谁,不见谁,不必经本宫同意。”
李忠变了脸色。
盛清鸾靠回软枕,闭上眼,“本宫乏了。”
“公公,请回吧。”
李忠咬了咬牙,只能躬身行礼,“老奴告退。”
他刚退出门口,便见苏南星抱着手臂站在廊下。
她显然将里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苏南星先隔着窗棂,朝盛清鸾的方向扬了扬头,才转头看向李忠。
“李公公。”
李忠停下脚步,勉强挤出一丝笑。
苏南星道:“回去转告你陛下,想见我,便请他屈尊,亲自来清芷宫寻我,而不是叫一个奴才来传话。”
李忠面皮抽动,厉声低喝,“神医慎言,您可知陛下是谁?”
“陛下乃天下之主,岂有亲自来寻您的道理?”
苏南星轻哼,“有求于人,就该有求于人的态度,本神医来救六殿下,是沈骐跪在我面前,实实在在磕头求来的。”
她抬了抬下巴,“李公公自己掂量。”
李忠站在原地,半张脸涨得青紫。
苏南星转身便走,走了两步,她又回过头。
“对了,若是想让我去慈宁宫看病……让太后也先想想,她配不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