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些也带上。”
盛清恒站在清芷宫外殿，指着一旁堆得快要放不下的箱笼。
夏禾领着宫人，一趟趟往外搬。
盛清鸾靠在软榻上。
看着那些衣裳、药材、首饰，连平日惯用的香炉都被装进了箱子里，她眉心跳了跳。
“皇兄，我又不是去长住，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？”
“都带着。”盛清恒低头翻看夏禾递来的册子，“若是缺了东西，再从宫里往沈府送，来回折腾。”
盛清鸾盯着他，“皇兄。”
盛清恒动作微顿，抬头。
“我不用躲。”
盛清恒走到她身边，抬起手，替她理了理披风领口。
“不是躲。”
“外祖母担心你，沈家也担心你，你去住几日，让他们安心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声音放缓，“皇兄也安心。”
盛清鸾喉间发涩。
她想说自己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只会闯祸、拖累他的废物妹妹。
可看着盛清恒眼底压不住的疲惫，她什么都没说。
只闷闷应了一声，“知道了。”
马车刚驶出宫门，碾过青石板路。
没过多久，车身猛地一晃，停了下来。
盛清鸾睁开眼，“怎么回事？”
车窗外传来侍卫的禀报，“殿下，前头许多人把路堵住了。”
盛清恒抬手掀开车帘，朝外看了一眼。
“去看看。”
侍卫快步上前，拨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。
“太子殿下出行，都散开！”
围观百姓见到东宫侍卫，虽不甘心，还是纷纷往两旁退去。
盛清鸾顺着车帘缝隙看过去，街道中央，一辆破旧板车翻倒在地，几具蒙着白布的尸身滚落下来，白布边缘沾满尘土。
盛怀瑶跪在地上，双手护着其中一具尸身。
她身上穿着粗布衣裙，额头不知撞到了哪里，渗着血。
四周还有人朝她丢烂菜叶，嘴里骂个不停。
“谋反还想有好下场？”
“宁王府害死了多少人，死了活该！”
“听说当年废太子的事也跟他们脱不了干系，真是报应！”
盛怀瑶咬着唇，没有辩解，只是用袖子擦去尸身上的污泥，又费力去拖另一具尸身。
她人小力气也小，拖了半天，尸身纹丝不动，反倒把自己累得跌坐在地。
侍卫回来禀报。
“殿下，是庶人盛怀瑶在给宁王府的人收尸，拖尸的板车翻了。”
盛清鸾撩起车帘，看见盛怀瑶跪在尸身之间，背脊绷得笔直，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守住自己的家人。
盛清鸾垂下眼，“把人赶走。”
“再派两个人，帮她把尸身装回去，找地方埋了。”
侍卫一愣，随即低头，“是。”
盛清鸾放下车帘。
外头的谩骂声很快停了。
有人被侍卫驱散，有人不满地嘀咕几句，也只能离开。
两名侍卫走到板车旁，将尸身一具具抬回去，板车重新推起来时，马车从盛怀瑶面前缓缓经过。
风吹起车帘一角。
盛怀瑶抬起头，正好看见马车里的盛清鸾，她眼睛亮了一下，踉跄着追了两步。
“六姐姐！”
侍卫横臂将她拦住。
盛怀瑶僵在原地，手指紧紧攥住衣角，看着盛清鸾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六姐姐，对不起……”
……
马车稳稳停在沈府门前。
盛清鸾刚要下车，便听见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“你们怎么才来，小爷都等半天了。”
她掀开车帘。
姜英一身劲装，抱着手臂倚靠在石狮子旁。
夏禾刚伸出手，姜英已经先一步冲了上来。
“我来。”
她伸手扶住盛清鸾的手臂，力道放得很轻。
盛清鸾踩着脚踏下车，抬眸看她，“你为何在这里？”
姜英下巴微扬：“来陪你。”
“你不回巡防营？”
“巡防营有副将盯着。”姜英挑眉，“小爷又不是只能待在营里。”
盛清鸾还没开口，沈太夫人已快步从府门里出来。
“阿鸾！”
盛清鸾心头一酸，快步迎上去。
“外祖母。”
沈太夫人一把将她抱住。
摸到她单薄的肩背，老人的眼泪立刻落了下来。
“我的阿鸾，受苦了。”
盛清鸾靠在老人颈窝，“外祖母，阿鸾没事。”
“还说没事。”沈太夫人拉开她，上上下下看了许久，“脸白成这样，哪里像没事。”
她牵住盛清鸾的手，目光又落到姜英身上。
“姜将军也来了？”
姜英立刻抱拳，“见过老夫人，我是来陪六殿下的。”
沈太夫人看看姜英，又看看盛清鸾，眼底透出几分笑意。
“好，好。”
盛清鸾面部平静，“外祖母，您别乱想。”
沈太夫人没说话，牵着她往府里走。
盛清恒却站在门前没有动，“外祖母，阿鸾这些时日便劳您照看。”
“父皇病重，孤还要回宫处理政务，便不进去了。”
沈太夫人看着他，眼中满是心疼，“去吧，照顾好自己，阿鸾交给我，你放心。”
盛清恒点头，临走前看了盛清鸾一眼。
“别乱跑。”
盛清鸾抿了抿唇，点了点头。
……
午膳设在花厅。
满桌人的视线，全盯在姜英身上。
姜英坐在盛清鸾旁边。
盛清鸾刚拿起筷子，一碗撇去浮油的鸡汤已经退到手边。
“先喝汤。”
盛清鸾看她一眼，“我自己能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英面不改色，“可你刚解毒，得好好养着。”
她说完，又夹了一块鱼腹肉，仔细剔净鱼刺，放进盛清鸾碟中。
沈墨看得目瞪口呆，偷偷撞了撞沈砚的手臂。
“哥，你瞧见没？”
沈砚盯着碗里的白饭，“瞧见了。”
“六妹妹可真受欢迎。”沈墨压低声音。
“前头是陆时峥和裴琰，现在又多了姜英，而且这姜英比那两个心细多了。”
沈砚抬眸看过去。
姜英正把一碟蜜饯推到盛清鸾手边。
盛清鸾吃得不多。
姜英也不劝，只将她不爱吃的菜全挑到自己碗里，一顿饭下来，桌上所有人都看着她们。
盛清鸾被看得浑身不自在，放下筷子。
“我吃好了，先回房休息。”
姜英立刻起身，“我送你。”
两人一路行至盛清鸾暂住的院落。
盛清鸾刚跨进房门，姜英抬脚便要跟进去，一道修长的身影斜刺里走出，横臂挡在门前。
沈砚面容清冷：“姜将军不回巡防营？”
姜英斜睨他一眼：“不回，小爷得守着阿鸾。”
沈砚眉峰蹙起，“六妹妹的闺名，不是姜将军能随意唤的。”
“再者，女子闺房，外男不可擅入。”
“你管得着？”姜英脸色骤冷。
“沈家门风，沈某自然管得着。”沈砚寸步不让，“姜将军请回。”
姜英急着将新求来的平安符送进去，懒得跟他废话，抬手便去拨沈砚的肩膀。
沈砚反手一探，精准扣住她的手腕。
“姜将军，请自重。”
姜英彻底火了：“放手！”
“你先离开。”
两人谁也不让。
下一刻，姜英抬腿扫去。
沈砚侧身避开，反手一掌朝她肩头压下。
院中瞬间打了起来。
夏禾听着动静，快步进屋。
“殿下，姜将军和大公子打起来了。”
盛清鸾靠在榻上，连眼皮都没抬，“没事，姜英知道分寸。”
外头拳风阵阵，花盆都被踢翻了两个。
沈墨和沈老爷子闻声赶来。
“你们在做什么？”沈老爷子一声厉喝。
姜英闻言，率先收敛攻势。
沈砚却刚递出一掌，凌厉风声已至面门。
他见姜英突然收招，惊觉这一掌若落实必会伤人。
他强行收敛内劲，手腕狼狈翻转，试图从她肩侧掠过收势。
姜英却在此时仰头后撤。
凌厉的指风失去准头，擦着她的额头横扫而过。
“啪！”
一声脆响。
姜英头顶的发冠骤然碎裂，满头青丝倾泻而下，散落在肩头。
微风拂过，长发纠缠在她线条柔和却英气逼人的侧脸上。
原本剑拔弩张的院落，死一般寂静。
沈砚僵在原地，目光盯在那如瀑的长发上，瞳孔剧烈收缩。
姜英站直身体，随手将散乱的长发往脑后一撩。
她微微眯起眼，犹如被彻底激怒的母豹，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杀机。
“沈砚，你找死？”
沈砚喉结滚动。
在这满含杀意的目光中，他那颗素来古井无波的心，突然漏了致命的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