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红袖手肘抵着那人的咽喉,刚要发力,对方先疼得叫出了声。
“楚姑娘,松手,是我。”
楚红袖动作收住,伸手抹掉那人脸上的泥污。
“苏南星?”
苏南星捂着脖子猛咳两声。
“你下手是真狠,我要是再慢半句,明年的今天都没人给我烧纸。”
楚红袖松开手,往后退开半步,“苏神医,你怎么会在梧州?”
苏南星上下打量着她,目光停在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上。
“楚姑娘,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?”
楚红袖随意抹了把脸,“躲王家的狗。”
苏南星直起身,“你来梧州,是来寻太子的?”
楚红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“你见过他?”
“见过。”苏南星用力挣了挣,“先松开,骨头要断了。”
楚红袖松开手。
苏南星转身往巷子深处走。
“人在我那儿躺着,伤得不轻,到现在还没醒。”
楚红袖跟了上去。
两人绕过几条偏巷,避开王家巡逻的甲士,一路钻进城外的密林。
楚红袖的脚步越来越快。
苏南星走得气喘吁吁,回头看了一眼,“你别跟这么紧,我又跑不了。”
“他伤得多重?”
“肋骨断了,额头撞破,肺里进了水。”苏南星停顿片刻,“但命保住了。”
楚红袖没再说话,握紧拳头。
盛清恒落水后,王家把整条河翻了底朝天,她一路追查,只怕听到河里捞出尸首的消息。
如今人找到了。
可盛清恒若是不醒,梧州的局面根本压不住。
她心里压着一团火。
王家最好祈祷盛清恒无事。
不然,她定要亲手剁了那帮杂碎。
林子深处,一间隐蔽的茅屋出现在眼前。
苏南星快步上前推开门,“就在里面躺着,就是醒不来。”
楚红袖直接越过她,跨进门槛。
木床上,盛清恒静静躺着,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。
楚红袖走到床边,停下脚步。
她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了许久,慢慢在床沿坐下。
“怎么折腾成这副样子……”
她伸出手,避开他头上的伤处。
手指最终落在被子外的手上,用力握住。
楚红袖眼底泛起红意,胡乱用手背蹭了一把眼睛,声音却哑得厉害。
“盛清恒,你别装死,所有人还等着你回京。”
“阿鸾知道你出事,差点又病倒,你平时不是最心疼她吗?”
床上的人毫无动静。
楚红袖咬紧后槽牙,手上的力道加重。
“你临走前亲口说的,等梧州事了,便回京成婚。”
“你现在躺在这里装什么死?”
“你要是敢咽气,本姑娘就……”
她的话音戛然而止。
被她握在掌心的手指,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楚红袖回头,“苏神医,他动了。”
苏南星正蹲在角落捣药,闻言拎着药杵大步走来。
“让开些。”
楚红袖迅速退到一旁,视线盯在木床上。
盛清恒眉头皱起,过了片刻,他眼皮颤了颤,缓缓睁开了眼。
他的视线有些涣散,屋顶,油灯,陌生的木墙。
最后,他看见了围在床边的人。
“孤……”
嗓音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。
楚红袖俯下身,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。
“你总算醒了。”
盛清恒看着她,“楚姑娘?”
楚红袖脸上的表情僵住。
苏南星探手搭上他的脉搏,又翻开眼皮看了看。
“醒了就死不了。”
她收回手,“断骨得慢慢长,你要是非要现在下床,我也不拦着,反正死了我照样找你妹妹收诊金。”
盛清恒手肘撑着床铺,试图坐起身。
楚红袖下意识伸手去扶,“你别乱动。”
盛清恒身体一僵,肩背绷直,“楚姑娘,男女授受不亲。”
楚红袖的手生生停在半空,盯着眼前这张脸,“你说什么?”
盛清恒靠回枕头上,语气端正到了极点。
“男女有别,不可失了礼数。”
楚红袖用力咬了咬后槽牙。
行。
刚从鬼门关爬回来,脑子不清醒。
她忍。
盛清恒转头看向苏南星,微微颔首。
“多谢苏姑娘救命之恩,待孤回京,定重金酬谢。”
苏南星抱着手臂,盯着他上下打量。
这人记得自己是谁,谁也都认得。
可他看楚红袖的眼神,生分得像是看个刚打照面的外人。
苏南星挑眉问道:“太子殿下,你没忘记什么事吧?”
盛清恒眉头微皱,“孤未曾忘却分毫。”
苏南星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楚红袖。
“那你可知道,她是你即将过门的太子妃?”
盛清恒点头,“知道。”
楚红袖盯着他。
苏南星也盯着他。
“那你方才躲什么?”楚红袖追问。
盛清恒沉默片刻,耳根隐隐泛起不自然的红晕。
“苏姑娘也说了是即将过门,既未成婚,便不可失了礼数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苏南星看看盛清恒,又看看楚红袖,没忍住翻了个白眼。
人是醒了,规矩倒是突然多了。
楚红袖的手指在身侧捏紧,看了盛清恒一眼,直接站起身。
“太子殿下好好休息,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木门被摔得“砰”一声闷响。
苏南星看着还在震颤的门板,啧了一声,跟着走了出去。
楚红袖站在茅屋前。
手里攥着一截枯树枝,“咔”地一声折成两段。
苏南星靠在门框上,“太子以前也这般守着规矩?”
楚红袖将折断的树枝扔在地上。
“不是。”
盛清恒以前就算守礼,可他会在她受伤时亲自上药,会握着她的手说回京成婚。
现在,他一口一个楚姑娘。
苏南星拍了拍手上的药渣,“那就是脑子撞坏了,还没好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的木门被人拉开。
盛清恒披着一件外袍,扶着门框跨了出来。
楚红袖转身上前,“你起来做什么?”
盛清恒抬头看着放晴的天空,面色沉凝。
“王家私藏兵马,随时可能起事,孤必须进城。”
楚红袖扯了扯嘴角,“你现在去已经迟了,梧州城门已经封死。”
盛清恒眉头拧紧。
他记得落水前,王家尚在试探阶段。
他看向楚红袖,“那便从长计议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郑重地抬手抱拳,“还劳烦楚姑娘,替孤进一趟梧州城。”
楚红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。
“说。”
盛清恒朝她靠近,刚想压低声音交代,发现两人距离太近,又往后退开半步。
楚红袖的脸色彻底黑了下去。
盛清恒却全当没看见。
“替孤送一封信,交给城内锦绣布庄的掌柜。”
楚红袖听完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嗯。”
“行。”
她干脆利落地转身,径直朝林外走去,连头都没回一下。
苏南星看着楚红袖消失的背影,又扫了一眼站在原地的盛清恒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
盛清恒侧目。
苏南星抱着手臂,语气凉飕飕的。
“殿下这般端着架子,当心日后把媳妇作没了。”
盛清恒没有接话。
直到楚红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,他才缓缓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右掌。
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被她用力握过的温度。
他静静站了许久。
五指一点点收拢,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。
对不起!
等孤回京,见阿鸾最后一面,就把这副身体,还给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