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红袖抓住盛清恒痉挛的右手,那只手冷得吓人,青筋暴起,指节扣住桌沿。
“盛清恒!”
盛清恒额上渗出冷汗,左手按住胸口,呼吸断断续续。
楚红袖刚要回头喊苏南星,右手反被扣住。
力道极大,指骨硌得人生疼。
她动作顿住。
盛清恒抬起头,眼底的疏离和端正一点点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温柔。
“红袖……”
楚红袖僵在原地。
这才是盛清恒。
不是那个一醒来便满口规矩,恨不得和她隔着三丈远的陌生人。
她俯下身,声音发紧,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
盛清恒望着她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抓着她的手突然松开。
整个人直直往后倒去。
“盛清恒!”
楚红袖伸手接住他,带翻了身后的木椅。
外头的苏南星听见动静,拎着药箱冲进来。
“又怎么了?”
楚红袖抱着昏过去的盛清恒,“他刚才又变回来了。”
苏南星走上前,伸手搭上盛清恒的脉。
过了片刻,她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
“脉象很乱,有两种脉在冲撞。”
楚红袖咬牙问:“能治吗?”
“我又不是神仙。”
苏南星掀开盛清恒的眼皮,抽出一根银针扎入他手腕穴位。
盛清恒毫无反应。
苏南星收回针,甩了甩手。
“先把人放床上,今晚谁都别睡,盯着他。”
楚红袖将盛清恒抱回床上,搬了把椅子,在床沿坐下。
玄一守在门外,几次想进来禀事,见楚红袖坐着一动不动,只得退了出去。
夜色渐深。
盛清恒昏睡了一夜。
楚红袖就坐了一夜。
她盯着那张苍白的脸,脑子里来回盘旋着那句脱口而出的“红袖”。
他明明记得她。
为什么清醒之后,却完全换了一个人?
楚红袖指尖抠进掌心。
若真有孤魂野鬼占了盛清恒的身体,她就是把这梧州城翻过来,也得将那缩头乌龟揪出来砍了。
天亮时,床上的人有了动静。
楚红袖抬起头。
盛清恒缓缓睁开眼,视线与她撞上,那目光陌生、端正,透着克制的疏离。
“楚姑娘。”
楚红袖指尖泛起一层冷意。
盛清恒撑着床榻坐起身,视线扫过她眼下的乌青。
“楚姑娘守了孤一夜?”
楚红袖没有回答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昨夜被握过的手,站起身,反手抽出长剑,直指盛清恒咽喉。
屋外的玄一听见动静,拔剑冲到门口。
盛清恒抬起手,“出去。”
玄一停在门边,急得满头大汗。
楚红袖盯着床上的人,握剑的手骨节泛白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盛清恒看着抵在喉间的剑锋,又看向楚红袖。
他掀开被子,赤脚下床站稳,“楚姑娘果然敏锐,可孤不能说。”
楚红袖手中的剑往前送了半寸,贴上他的皮肤。
盛清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语气平静如水。
“等孤了结梧州之事,回京见一个人后,自会将他还你。”
楚红袖手腕抖了一下。
“所以,你真的不是他?”
盛清恒沉默片刻,“孤是他,也不是他。”
“楚姑娘是镇北侯之女,应当知晓孰重孰轻,眼下王家谋逆,梧州百姓被困,不能因为孤一人耽搁大事。”
楚红袖盯着他,眼前的人顶着盛清恒的脸,说出的话却冷硬得不近人情。
她想一剑劈过去,又怕伤着真正的盛清恒。
半晌,她哑声问:“他会有事吗?”
盛清恒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他看着楚红袖发红的眼尾,手腕微抬,想要替她擦掉泪水。
举到半空,又缓缓收回。
他不该贪恋。
这本就不是他的。
“不会。”
盛清恒声音放轻,“孤保证,他不会有事。”
楚红袖垂下眼,剑尖斜指向地,抬起手背,用力蹭过眼尾。
“好!我信你。”
她还剑入鞘,转身出了屋。
盛清恒站在原地,望着那扇晃动的木门,眼底掠过一抹晦暗。
没多久,楚红袖端着一碗药走进来,瓷碗重重磕在桌上。
“喝了。”
盛清恒正要伸手去端,玄一从门外掠入。
“主子,他们来了。”
盛清恒端起药碗,一饮而尽。
苦涩的药汁滑入喉中,他放下空碗,扯过外袍披上,径直走出门。
茅屋前的空地上,已经摆了一把木椅。
盛清恒缓步坐下,楚红袖抱剑立在他身侧。
苏南星靠着一棵老树,手里抛接把玩着药杵。
林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。
很快,大批持刀甲士从密林中涌出,将整间茅屋围得水泄不通。
人群朝两侧分开。
王家族长缓步走出,脸上挂着和气的笑。
“在下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盛清恒抬眸。
王家族长拱手道:“得知殿下平安无事,王某实在欣慰,梧州上下,也都盼着殿下回城主持大局。”
盛清恒视线越过他,扫向后方披甲执刀的队伍。
“王族长带这么多人,是要做什么?”
王家族长笑容不减,“自然是接殿下回城。”
楚红袖冷笑出声。
“接人?”
“你们王家的护院,什么时候穿上甲胄,配上军弩了?”
王家族长面皮微僵。
“这位姑娘说笑了,他们不是护院,又是什么?”
楚红袖握住剑柄正要上前,盛清恒抬手将她拦下。
“王族长,孤伤势未愈,不宜挪动,你们回去吧。”
王家族长脸上的笑彻底收敛。
“殿下,这里荒郊野岭,哪有城中安全?”
“王某已经备好了马车,也请了梧州最好的大夫,殿下还是随在下回去,免得出了什么差错。”
苏南星嗤笑一声,“梧州最好的大夫?”
她将手里的药杵往地上一砸,白了王家族长一眼。
“什么大夫比我厉害?让他出来,我看看。”
王家族长眼神发沉。
苏南星拍了拍手,“跟他废什么话,直接动手不就行了。”
话音刚落,她一把扯下身旁垂落的细藤。
头顶老树一晃,无数白色粉末从枝叶间倾泻而下。
玄一从树冠中跃下,凌空一掌挥出,掌风卷起药粉,直扑王家众人面门。
“有毒!”
人群大乱。
王家族长抬袖遮脸,连退数步。
楚红袖一把抓住盛清恒的手臂,“快走!”
盛清恒坐在椅中,纹丝不动。
“玄一。”
玄一吹响急促的口哨。
下一刻,四周密林里的树冠剧烈摇晃,数十道黑影掠出,稳稳落入王家甲士后方。
王家的人刚从药粉中缓过神,猛然发觉后路已被彻底切断。
盛清恒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。
“杀了。”
暗卫长剑齐齐出鞘,刀锋碰撞的铿锵声骤然炸响。
王家甲士仓促迎战,阵型顷刻被打散。
楚红袖守在盛清恒身边,手腕翻转,剑光斩断数把劈来的长刀。
一人从侧后方扑来,她旋身一脚踹翻对方,剑尖顺势贯穿那人肩膀。
抽剑时,温热的血溅在草叶上。
苏南星早躲到了门后。
她探出半个身子大骂:“离我的药远点!踩坏一株赔一百两!”
王家族长被数名亲信护在中间,额角青筋暴突。
他原本以为盛清恒重伤,身边不过几个残兵败将。
这片林子里,竟藏了这么多顶尖暗卫!
“快!”
他厉声嘶吼:“杀了他们!重重有赏!”
无人敢再往前踏出半步,地上躺倒的尸体越堆越高。
不过一炷香,王家带来的甲士已被绞杀殆尽。
随着最后一名甲士咽气倒下。
王家族长望着满地残肢断臂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
盛清恒伸出右手。
楚红袖侧目看了他一眼,将沾血的长剑递过去。
盛清恒握住剑柄,一步步朝王家族长走去。
王家族长腿脚发软,连连后退。
“太子殿下,你不能杀我,若我死了,满城百姓都得给我陪葬!”
盛清恒停在他面前,剑锋抬起。
王家族长双腿一屈,惊恐地闭上眼。
下一刻,剑尖挑过他的侧脸。
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硬生生挑开。
假族长踉跄摔地,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。
楚红袖眼神骤冷,“假的?”
盛清恒垂眸看着地上的人,“真的王显躲在哪里?”
那人捂着被剑锋划破的脸颊,喉咙里滚出几声嘶哑的笑。
“族长自然在城里。”
“只要我不能平安回去,梧州城里的人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盛清恒握剑的手缓缓收紧。
那人仰起头,盯着盛清恒。
“太子殿下,你猜猜看,王家埋下的火药,先炸哪一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