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香樟树下,盛清泽负手而立,指腹漫不经心地碾碎一片半枯的落叶。
王显疾步赶来,满是褶子的脸上硬生生挤出谄媚的笑。
“九殿下,您有何吩咐?”
盛清泽抬眼看他,“火药都埋好了?”
王显嘴角的笑意顿住,盯着盛清泽,干咽了一口。
“殿……殿下说什么?什么火药?”
“族长就不要演了。”盛清泽将碎叶随手丢弃,“本殿下既然问了,自然知道些什么。”
王显连连摆手,“殿下误会了,梧州城内哪有什么火药?那等危险之物,怎么会出现在城中?”
盛清泽轻笑,“族长这是不信任本殿下?”
“王显不敢。”
“你不敢?”盛清泽往前走了一步,盯着他。
“京城已经被六皇姐控制,父皇病重,母妃被她软禁在勤政殿,本殿下被逼着来梧州,连自己的母妃都护不住。”
王显垂着头,不敢接腔。
盛清泽盯着他,“你说,本殿下还能怎么办?”
王显抬起头,神色不定,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要你手里的火药。”盛清泽声音极轻。
“我要拿整个梧州城,拿太子的命,换回母妃,也换那张龙椅。”
王显呼吸一滞,仔细打量盛清泽的神色。
那张脸上没有半点玩笑,压着的戾气更做不得假。
可王显还是不敢全信。
这个九皇子忽然入城,又忽然质问火药,谁知道是不是设下的套。
王显沉默片刻,拱手作揖。
“既然殿下如此说,需要王家相助,王家自然竭尽全力。”
“很好。”
盛清泽摊开手,“埋火药的图纸给我。”
王显神色一紧,“这个……殿下需要做什么,只管下令便是,图纸这种东西,还是由王家拿着更妥当。”
盛清泽脸上的笑彻底散了。
“族长。”他慢条斯理地开口,“本殿下不想把话说第二次。”
王显后脊发凉。
盛清泽继续道:“王家能有今天,靠的是谁,族长心里清楚,若母妃真的出事,王家又会是什么下场,你应当比本殿下更清楚。”
王显咬紧牙关。
片刻后,他朝不远处的甲士招了招手,俯身在对方耳边低语几句。
甲士快步离开。
王显重新抬头,笑得勉强,“殿下放心,王家对皇贵妃娘娘一向忠心。”
盛清泽没有否认。
没多久,那甲士去而复返,双手捧着一卷图纸送到王显面前。
王显接过图纸,亲自递给盛清泽。
“殿下,请。”
盛清泽展开扫了一眼。
图纸上标着梧州城内十几处地点。
酒楼、码头、书院、城门,甚至连几处民宅都没有遗漏。
他将图纸收进袖中,唇边又挂起那抹温润的笑。
“族长有心了。”
王显连连拱手,“为殿下办事,是王家的本分。”
盛清泽与他寒暄几句,转身朝客房走去。
王显站在原地,抬手摸了摸胡须。
直到盛清泽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,他才冷冷吐出几个字。
“盯紧他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房门合上。
盛清泽将图纸摊在桌上,指节轻轻叩击桌面。
片刻后,屋内多出一道黑影。
盛清泽头拿出图纸和一封信,“将信给六皇姐送回去,他应该很乐意做这笔交易。”
黑影拿起信图纸,翻窗而出。
盛清泽端起茶盏,清茶入喉。
他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忽然手腕一翻,将残茶尽数泼在脚下。
……
客栈内。
姜英将图纸摊到桌上。
楚红袖撑着桌角走过来,胸前的伤还在作痛,面色却比昨日好了许多。
“盛清泽送来的?”
姜英点头,“他说王显给了他火药图。”
楚红袖眯起眼,“王显会这么容易出来?”
“所以才要核对。”
姜英取出她们先前查到的图纸,铺在旁边。
两人逐一比对。
酒楼对得上。
书院对得上。
码头也对得上。
可越往后,楚红袖的神色越冷。
“这里不对。”
她抬手点在城西的一处民宅上,“这里我们的人查过,根本没有火药。”
姜英又点向另一处。
“这个也不对,王显把火药从这里转走后,送去了城北,图上却还留在原处。”
楚红袖冷嗤出声,“半真半假,糊弄鬼呢。”
姜英将两张图纸压在掌下,一半是真的,一半是假的。
王显这是想让盛清泽信,又不敢让他知道真正的底牌。
“最要紧的不是城里。”
楚红袖盯着图纸正中的王家祖宅。
“是这里。”
姜英沉声接话:“祖宅到底有没有火药,必须尽快查清。”
她抬手将盛清泽送来的图纸扔进烛火,迅速吞噬纸角。
黑影站在窗边,低着头没有动。
姜英看向他,“回去告诉你主子,王显骗了他,图纸有一半对不上。”
“还有,想办法查清王家祖宅。”
黑影抱拳,翻窗离开。
楚红袖盯着那团纸灰。
盛清恒还在王家祖宅。
若地下真的埋满火药,王显一旦发了疯,里头的人插翅难飞。
……
王家祖宅。
玄一穿过长廊,径直去了盛清泽的客房。
“九殿下。”
盛清泽抬眼。
玄一抱拳道:“主子问,还需要多久?”
盛清泽端着茶杯,面容泛冷,刚被人蒙骗的滋味,让他极其烦躁。
他捏紧茶杯,声音极沉,“若他急,就让他自己出来找。”
玄一微怔。
这群人活像生吞了火药,一个比一个邪火大。
他识趣地闭嘴,退了出去。
绕过长廊时,玄一脚步忽然顿住,空气里飘来极淡的硫磺味。
旁人未必闻得出来,可他鼻子异常灵敏,很淡很淡的味他都能闻到。
玄一侧过头,沿着那股味道往前走,越往里走,气味越重。
最后,那股味道停在了王家祠堂外。
玄一闪身躲入廊柱阴影中。
祠堂的门被推开,几名王家人从里面走出来,手上全沾着泥灰。
“族长到底怎么想的,把这玩意儿埋到祖宅里,一旦炸了,祖宅也没了。”
“主子的事,轮得到你管?”
“赶紧搬,别让人发现。”
几人快步离开。
玄一等他们走远,提气悄声跟了上去。
一路跟到后院厨房。
厨房外堆着数十个竹筐,几名王家人正低着头搬运。
竹筐里盖着菜叶和杂物,底下却压得极沉。
玄一收敛视线,大摇大摆跨进厨房。
几名王家人回头,目露凶光,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玄一揉着肚子笑骂,“饿煞老子了,找口吃的。”
“滚出去,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。”
玄一置若罔闻,走到案板边,抄起一根黄瓜咬了一口,清脆的咀嚼声在厨房里格外刺耳。
他嚼着黄瓜,余光刮过那些竹筐。
火药。
全是火药。
玄一咬着半根黄瓜,慢吞吞跨出厨房门槛。
身后那几名王家人对视一眼。
其中两人放下竹筐,摸出腰间短刀,悄步跟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