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清鸾抬起手，指尖碰上他的眉骨，顺着眼尾，滑到鼻梁。
一寸一寸确认。
盛清恒由着她摸，“怎么了？”
盛清鸾没有出声，眼前不断重叠着诏狱里那具冰冷的尸体。
如今，盛清恒站在她面前，掌心温热。
盛清鸾指尖发颤。
“哥哥……”她嗓音发紧，“你疼不疼！？”
盛清恒拉过她的手，将她带到一旁坐下。
他用双手将她的手捂住，“外面这么冷，怎么不多穿点？”
盛清鸾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，眼眶发红。
“哥哥，恨阿鸾吗？”
盛清恒停下动作。
“若不是阿鸾，你不会死……”
她抬起头，眼泪滚落下来。
“若不是阿鸾，沈家不会落到那样的地步，皇兄也不会……”
“傻丫头。”盛清恒抬手，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盛清鸾没躲，眼泪却掉得更凶。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他看着她，“哪有哥哥恨妹妹的？”
“可是我害了你。”
“那是你被人骗了。”
盛清恒平视着她，“你那时还小，他们处心积虑离间我们，逼你看到他们伪造的假象，错的从来不是你。”
盛清鸾手指动了动，“可我亲口指证了你。”
“那也是他们逼你看到的。”
盛清鸾垂下眼睫。
前世的她，连半句解释都不肯听，直接把刀递给了仇人。
盛清恒握紧她的手，“而且，阿鸾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？”
盛清鸾抬起眼，眼泪砸在手背上，“可还是迟了……”
他抬手捧住她的脸，“阿鸾，不迟。”
盛清鸾怔怔看着他。
“你看，你现在把身边人都护得很好。”他替她擦眼泪，“沈家在，姜英、陆时峥、裴琰都活着。”
说到最后两个名字，盛清恒停顿片刻。
“不用再为前世愧疚。”盛清恒收回手，“错的是那些骗你、利用你、毁你的人。”
他将她揽入怀中。
盛清鸾额头抵着他的肩，双手紧紧抓他的衣服。
盛清恒轻拍她的背，低声哼起儿时哄她睡觉的歌谣。
调子很旧，断断续续的歌声落在耳边，盛清鸾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。
过了许久。
“阿鸾，你先回清芷宫等皇兄，好不好？”
盛清鸾刚要开口拒绝，盛清恒已经拉着她站了起来。
“你最近太累了，需要好好休息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将她的披风拢紧，“有哥哥在，哥哥会处理好一切。”
“哥哥，父皇那里……”
盛清恒将她送到殿门口，“有哥哥在，回去。”
他喊了一声：“夏禾，送六殿下回宫。”
夏禾立即上前行礼，“是。”
盛清鸾站在门外，回头看他。
盛清恒负手站在殿中，脊背挺直，将外头的风雪挡得严严实实。
她想说些什么，最终只低声道：“哥哥，你也别太累。”
“好。”
盛清鸾转身离开。
夏禾跟在她身侧，走出一段后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勤政殿的门缓缓合上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盛清恒站在门后，脸上的温和褪去，只剩冷厉。
他转身，没有走向龙榻，而是径直走到御案前，铺开明黄的绢帛，提起朱笔，笔锋在纸上游走。
盛元帝躺在榻上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，盯着他的背影。
片刻后，盛清恒停笔。
他拿起绢帛，吹干墨迹，转身走到龙榻前，绢帛被展开，悬在盛元帝眼前。
“父皇，看看儿臣替您拟的罪己诏。”
盛元帝的眼珠艰难地转动，视线落在字迹上。
“朕德薄恩寡，为图皇权，暗使宁王构陷废太子，致其冤死；又纵魏氏、王氏投毒，害先皇后沈氏明珠香消玉殒……”
盛元帝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剧烈的怪音，手指抠住床沿。
盛清恒将罪己诏收起，随手扔在榻上。
他俯身，替盛元帝掖了掖被角，语气平淡。
“父皇，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，这罪名也认了，该下去赔罪了。”
他直起身，掸了掸袖口，转身往外走。
玄一正守在外面，见他出来，立即迎了上去。
“主子。”
盛清恒摆了摆手，“处理干净。”
……
芳宸殿内。
王氏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，怀里抱着一个枕头。
她将枕头搂得很紧，口中不停念叨。
“泽儿……泽儿，母妃在这里。”
盛清鸾踏入殿内。
王氏毫无反应，仍旧魔怔般唤着盛清泽的名字。
夏禾低声问：“殿下，她是不是疯了？”
盛清鸾走到王氏面前，垂眼看她。
“疯了又如何？”
王氏抱着枕头往后缩，“泽儿不会死，泽儿会回来接我。”
盛清鸾语气冷淡，“做过的孽，疯了也得还。”
“赐白绫。”
王氏猛地抬头，“你不能杀我！”
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，拽住盛清鸾的裙角。
“我是皇贵妃！我是泽儿的母妃！泽儿不会让你杀我！”
盛清鸾再未多看一眼，径直跨出殿门。
身后传来王氏尖利的哭喊。
“泽儿，救母妃！”
“盛清鸾，你不得好死！”
夏禾跟上来，殿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上。
下一刻，里面的声音停了。
……
东宫前殿。
楚红袖已经等了许久。
盛清恒跨进殿门时，她正站在窗边，听见动静，她转过身。
盛清恒停下脚步，“楚姑娘，可是有事？”
楚红袖没有出声，走到他面前，仰着头盯着他。
她想问，那个不会躲着她，会叫她红袖的盛清恒，什么时候能还回来？
可她开不了口，眼前这个，也是盛清恒。
只是，不是属于她的那个盛清恒。
“没事。”
她别开视线，“来看看太子殿下伤势如何了。”
盛清恒垂眸看了眼她胸前的伤。
“多谢楚姑娘关心，已经无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楚红袖移开目光，与他擦肩而过，走出几步，身后传来盛清恒的声音。
“楚姑娘。”
她停下，没有回头。
“快了。”盛清恒站在原地，声音很轻，“你再等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