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清鸾刚用完早膳,坐在窗边翻看梧州送回来的账册,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盛清恒从殿外走进来,穿了一身寻常的月白锦袍,墨发以玉冠束起。
盛清鸾放下账册,“皇兄今日不用上朝?”
“朝上的事,裴琰会看着。”盛清恒走到她面前,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阿鸾,哥哥今日带你出宫。”
盛清鸾翻动账册的手指停住,“出宫做什么?”
“陪你逛街。”盛清恒语气温和。
“从前答应过你,等忙完了,就带你去买东西。”
盛清鸾指尖微颤。
那是还是小时候的旧事,她看上宫外摊贩手里的一只风筝,哭着闹着要出去买。
那时盛清恒哄她,说等有空了,就带她出宫。
后来,宫里的算计越来越多,兄妹间的误会越来越深。
盛清鸾不再亲近他,更不愿和他一起出宫。
她低下头,视线落在账册的墨迹上,“那我要买很多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反悔。”
盛清恒伸出手,掌心向上,“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盛清鸾盯着那只手,慢慢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,长街喧嚣。
年关将近,飞雪落在两旁铺子高挂的红灯笼上。
盛清鸾裹着水蓝色的狐裘,走在前面。
“这个。”
盛清恒停步,“买。”
“那个也要。”
“买。”
“这支簪子不错,还有那个兔子灯……”盛清鸾回头。
盛清恒接过摊主递来的两盏灯笼,“一盏提着,一盏留着夜里点着玩。”
盛清鸾没再说话,转头又看向旁边的糖人摊。
玄一抱着几个盒子,肩上挂着纸灯,手里还提着两袋糕点。
他本以为这已经够多了。
没多久,他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。
盛清鸾每进一家铺子,盛清恒便付一次银子。
首饰、布匹、胭脂、香料、话本、玉佩、摆件。
连路边一只雕工粗糙的木刻小鸟,盛清鸾多看了一眼,盛清恒都让人买了下来。
玄一双手塞满,下巴还夹着一个木盒,堆在身上的东西快遮住了视线。
他走一步,险些撞到路边石狮子。
盛清鸾回过头,看见玄一狼狈的模样,笑出了声。
“哥哥,别买了,玄一快看不见路了。”
盛清恒看了一眼,“无妨,再叫几个人。”
玄一:“……”
盛清鸾笑得更厉害了,眉间的朱砂痣在雪光下显得格外生动。
盛清恒站在原地看着她,眸色柔和。
今日的阿鸾,才像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小姑娘。
……
午后,京城最大的酒楼。
盛清鸾坐在窗边,点了一桌子招牌菜,
盛清恒一口未动,只是不停替她夹菜。
“哥哥,你自己吃。”
“好。”
他嘴上应着,下一刻又将挑完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。
盛清鸾瞪他,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“在哥哥这里,阿鸾一直都是小孩子。”
盛清鸾手里的筷子顿住,低头扒了一口饭,没再说话。
……
饭后,茶楼。
惊堂木一拍,说书人正讲着镇北侯率军破敌的旧事,满堂听客都听得入神。
盛清鸾坐在靠窗的位置,听得极认真。
盛清恒坐在她身侧,修长的手指捏着带壳的花生,一颗颗捏碎。
剥好一颗,放在她手边的白瓷碟里,再剥一颗。
直到惊堂木再次拍响,说书人收尾。
盛清鸾低头,手边已经堆了一座小小的花生山。
她侧头看向盛清恒,“哥哥一直在剥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自己没吃?”
“看你吃便够了。”
盛清鸾的指尖蜷了一下,低头将最后一颗花生拿起来,递到他唇边。
“哥哥也吃。”
盛清恒没有迟疑,张口接下,“好。”
傍晚,马车停在沈府门前。
沈太夫人早早立在风雪里,看见兄妹俩下车,眼圈瞬间红了。
“回来就好……平安就好。”
盛清鸾快步上前,挽住沈太夫人的手臂。
“外祖母,外头冷,您怎么出来了?”
“知道你们要来,哪里坐得住。”
沈太夫人拉着她,又看向盛清恒。
“阿恒瘦了。”
盛清恒拱手,“劳外祖母挂念。”
“快进去,今日厨房备了不少菜。”
这一晚,沈府格外热闹。
沈家人都在,连一向不爱多话的沈砚,也难得陪着喝了两杯酒。
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。
盛清鸾被沈太夫人夹了满碗的菜,刚吃完一块,又被盛清恒添上一块。
她抬起头,“你们是想撑死我?”
沈太夫人笑骂:“多吃些才好,你这些日子瘦得厉害。”
盛清鸾嘴上嫌弃,手里的筷子却没停。
饭后,众人刚走到院中。
夜空忽然亮了起来。
“砰~~”
第一簇烟花在空中炸开。
红色、金色、蓝色交织在一起,将漫天风雪映得透亮。
紧接着,第二簇、第三簇接连绽开。
盛清鸾仰起头,“今日怎么会有烟花?”
盛清恒站在她身边,侧头看着她,“阿鸾喜欢吗?”
盛清鸾点头,“喜欢。”
“喜欢就好。”
烟花连绵不绝,盛清鸾看烟花,盛清恒看她。
她看得入迷,没有发现盛清恒握在袖中的手,指节已经泛白。
夜深,清芷宫外。
盛清恒将她送到殿门前,停住脚步。
“皇兄,也早点休息。”盛清鸾回头。
盛清恒沉默片刻,笑着点头。
盛清鸾进了殿。
直到殿门合上,盛清恒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。
他站在风雪里,站了很久,转身离去。
……
镇北侯府。
楚红袖正在院中练剑,一剑劈开落下的雪,听见脚步声,她收剑回头。
盛清恒拎着一坛酒,站在廊下,“楚姑娘这么晚还没歇下?”
楚红袖眉头微皱,“太子殿下这么晚来镇北侯府,有事?”
盛清恒晃了晃手里的酒坛,“想请楚姑娘喝一杯,感谢梧州相助。”
楚红袖看着他。
半晌,她收了剑。
“好。”
两人坐在树下,酒坛放在石桌中央。
楚红袖喝得很快。
盛清恒喝得很慢,喝到一半,他放下酒碗,“楚姑娘。”
楚红袖抬眼。
盛清恒看着碗里的酒,声音很低。
“还请你替我给盛清恒转达一句话。”
楚红袖握着酒碗的手一顿。
“让他……定要护好阿鸾。”
她盯着眼前的人,喉咙发紧,“你……”
后面的话,没能问出口。
楚红袖低下头,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。
盛清恒伸手夺过她的酒碗,“不要喝太多,伤身体。”
楚红袖眼眶骤然发红,“太子殿下管得倒宽。”
盛清恒没回答,起身走到她面前。
楚红袖还没反应过来,便被他拉了起来。
下一刻,他伸手将她抱进怀里。
楚红袖抵在他胸前的手倏地收紧,“太子殿下,你这是做什么?”
她推了推他。
盛清恒没有动。
楚红袖加重语气,又喊了一声:“太子殿下?”
靠在她肩上的人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眼底的疏离克制消散,露出楚红袖熟稔于心的温柔。
“红袖。”
楚红袖呼吸一滞。
盛清恒看着她,嗓音发哑。
“红袖,对不起。”
楚红袖抬手攥住他的衣襟,踮起脚,吻了上去。
这么多天的担心和思念,全都压在这个吻里。
盛清恒只顿了一瞬,便将人用力圈进怀里,低头加深了这个吻。
直到楚红袖气息不稳,他才松开。
楚红袖抬头看着他,“还以为你这辈子都回不来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盛清恒抵着她的额头,声音很轻,“我舍不得你。”
楚红袖抓住他的衣襟,“那他呢?”
盛清恒沉默片刻,“不知道,可能已经离开了。”
楚红袖蹙眉,“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?”
“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可思议。”盛清恒握住她的手。
“很早之前,我便感受到他的存在,他很虚弱,一直在我身体里沉睡,直到这次落水,他醒了,占据了身体。”
“他说,他想见见阿鸾。”
楚红袖盯着他,“你在梧州醒过一次,对吗?”
“是。”盛清恒垂下眼,“那时我看见你很难过。”
“我才没有。”楚红袖嘴硬,“我那时已经想好了,等梧州的事解决,就回北境。”
盛清恒握紧她的手,“这次,你回不去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吻了下去。
……
同一时刻,清芷宫。
盛清鸾从榻上惊醒,她抓紧胸口的衣襟,大口喘息。
一阵剧烈的抽痛贯穿心脏,却又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空落落的。
她掀开锦被,赤脚走到窗前,一把推开窗棂,雪下得更大了。
盛清鸾伸出手,接住一片落雪,望着无垠的黑夜,低声呢喃。
“哥哥……再见。”
下一刻,皇宫深处传来沉闷的钟声。
一下。
两下。
整整四十九下。
钟声穿过宫墙,震醒了整个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