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别院。
盛清月推开房门，反手重重甩上，接着，屋内很快传出瓷器碎裂的动静。
茶盏，花瓶，香炉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。
盛清月站在满地狼藉里，盯着四分五裂的铜镜，镜子里映出她有些扭曲的脸。
“盛清鸾。”
盛清月踩碎地上的瓷片，“你们都该死。”
门外的护卫听着动静，等了片刻，转身往另一处院子走去。
温折颜坐在窗边，手里捏着一张密报。
护卫停在门外，“主子。”
“进来。”
护卫推门入内，低头禀报：“五公主回去后，将屋里能砸的都砸了。”
温折颜脸上戴着一张年轻的面皮，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由她去砸，无能的人也只能拿死物出气。”
护卫迟疑片刻，“主子，您留着她做什么？”
温折颜将密报搁在桌上。
护卫继续道：“她回了京城，反倒会引起盛清鸾和盛清恒警惕，留着只会坏事，您若想要狼头令牌，大可以杀了她直接夺来。”
“杀了她容易，夺令牌也容易。”
温折颜端起茶盏，拨开浮沫。
“可留着她，能让大靖皇室自己先乱起来。”
温折颜起身走到舆图前，手指停在京城的位置，点了两下。
“盛清月恨盛清鸾，也恨盛清恒。”
“可如今大靖皇室里，她最该恨的人，未必是他们兄妹。”
护卫不解。
温折颜回过头，“我总觉得，盛清泽没有死。”
护卫抬起头，“毒酒是皇帝亲赐，全京城的人都看见他出殡下葬，怎么可能还活着？”
温折颜语气凉薄。
“盛清鸾那样的人，明明已经将盛清泽逼到绝路，却偏偏留他活到了最后；她若真想让盛清泽死，何必弄出那么大的阵仗？”
“死人会说谎，活人也会演戏。”
温折颜吩咐道，“去盛清泽的坟墓，把棺材打开。”
护卫一愣，“主子，若被人发现……”
“发现又如何？”
温折颜走回案前，抽出一把短刀。
“若盛清泽真的死了，不过是掘一座庶人的坟；若他没死，这盘棋便又多了一颗能用的子。”
短刀回鞘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盛清月最恨被人欺骗，让她知道，盛清泽假死脱身，却独独将她蒙在鼓里，她会怎么做？”
护卫低头，“她会去找盛清泽。”
“不错。”温折颜将短刀扔在桌上，“到时盛清泽不得不再回京城。”
一个被赐死的皇子突然现身，牵扯的不只是皇家颜面。
还有盛清鸾私放皇子的罪名。
她如今风头太盛，朝中那些老东西正愁抓不到她的错处。
这把火只要烧起来，足够让京城乱上一阵。
“去办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升州。
马车在沈家门前停下。
沈颂扶着盛清泽的手，踩下脚凳，一路舟车劳顿，她脸色比离京时苍白。
“慢些。”
沈颂偏头看他，“我只是有孕，不是走不动路。”
“那也得慢。”盛清泽说得理直气壮。
门房原本靠着柱子打盹，瞧见沈颂，瞬间清醒。
“三姑娘回来了！”
他扯着嗓子朝里喊，院里的小厮和婆子很快涌出来，齐齐行礼。
沈颂扫过众人，“都起来吧。”
她看了一圈，“福荣叔不在？”
福荣媳妇上前，“回三姑娘，福荣去铺子上了，老奴这就叫人去寻。”
“不必急。”
沈颂说完，察觉到院中人的视线全落在一旁的盛清泽身上。
“这是你们的三姑爷，沈泽。”
盛清泽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，这个名字，是他们南下路上定下的。
京城的盛清泽已经死了，往后活着的，只是沈泽。
院中众人虽有疑惑，却没人敢多问，齐声道：“见过三姑爷。”
盛清泽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，递给旁边的婆子。
“这些日子辛苦诸位照看宅子，拿去分了。”
婆子急忙双手接过，“谢三姑爷赏。”
盛清泽扶着沈颂往内院走。
刚进屋，他先扶着沈颂坐下，将软枕垫在她身后。
“躺会儿。”
沈颂看着熟悉的房间，桌椅摆设都没变，窗边那盆花也还在，离开京城时，她本以为此生再难回到升州。
苏南星提着药箱从外面进来。
她给沈颂把了脉，“胎像暂且没问题。”
苏南星收回手，“安胎药按时喝，冬日冷，别受冻。”
盛清泽在一旁应下，“我会看着她。”
苏南星将药方交给丫鬟，收起药箱，“我得回京了。”
沈颂点头，“路上小心。”
苏南星没再多言，转身离去。
……
房门关上后，盛清泽坐到床边。
沈颂靠着软枕，望向窗外，“夫君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今日是太子哥哥和楚姐姐成婚。”她声音很轻，“可惜看不到。”
盛清泽沉默片刻。
“等你生下孩子。”盛清泽替她掖好被角，“我们就回去看他们。”
沈颂看着他，“你还想回京城？”
盛清泽的手停在半空，那里有沈颂的亲人，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回去。
盛清泽垂下眼，“你想回，我就陪你回。”
沈颂没有再问，伸手握住他的手指。
盛清泽将她的手拢进掌心。
丫鬟端着鸡汤进来。
盛清泽接过汤碗，试了试温度，舀起一勺递到沈颂唇边，“喝一些。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张嘴。”
沈颂看着他。
盛清泽端着碗，半点没有让步的意思，沈颂只好低头喝了。
盛清泽一口一口喂完，等她躺下，依旧守在床边。
沈颂困意渐渐涌上来，“你一路也没休息，去睡会儿。”
盛清泽（沈泽）：“我不困。”
“骗人。”
盛清泽低笑，“等你睡着，我就睡。”
沈颂闭上眼，手仍攥着他的衣袖。
盛清泽没动，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，他才脱下外袍，躺在她身边。
……
夜色压下来时，护卫匆匆回到温折颜院中。
“主子。”
温折颜坐在灯下，正在修整人皮面具的边缘。
“如何？”
护卫脸色难看，“盛清泽的坟挖开了，里面的确有尸体。”
温折颜动作停住，“尸体带回来了？”
护卫低下头，“没有，棺材刚打开就臭得厉害，尸身已经腐烂了。”
温折颜盯着他，眼底泛起冷意。
“废物。”
护卫跪在地上，不敢辩解。
温折颜站起身，“带上盛清月。”
护卫抬起头，“主子要亲自去？”
“那是她的弟弟。”温折颜拿过帏帽戴上，“她总能认出来。”
荒坟前，四周的土被挖得乱七八糟。
盛清月被人带下马车，看清那座被掘开的坟墓，脸色发白。
“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温折颜站在墓碑前，侧身让开，“五公主，自己看看。”
盛清月快步走过去，墓碑上刻着字。
盛清泽之墓。
她回头，眼底都是戾气，“是谁挖了九弟的坟？”
温折颜没理她，抬手示意。
几名护卫上前，用力掀开棺盖，恶臭扑面而来。
盛清月扶着旁边的树干，干呕出声。
温折颜用帕子掩住口鼻，走到棺材边，拿起一根长棍，在棺材里拨了拨。
盛清月咬牙质问：“你究竟想做什么？”
温折颜没有回答，长棍顺着衣物，拨到尸体头部。
腐烂的血肉上，那张脸皮却完好无损，没有半点腐坏的迹象。
温折颜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，发出一声轻笑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盛清月愣住。
温折颜抬头看她，“五公主，别哭了，你九弟没死。”
盛清月盯着他，“你说什么？”
温折颜用长棍挑起尸体的下巴，让那张脸皮彻底暴露在月光下。
“这张脸，是人皮面具。”
盛清月快步上前，强忍着恶心往棺材里看，那张脸的边缘，已经和底下的腐肉分离开来。
“假的……盛清泽没死？”
温折颜丢下长棍。
“自然没死，里面躺着的，不过是个替死鬼。”
盛清月盯着那具尸体，脸色不断变换，震惊、愤怒，最后全化作扭曲的笑意。
盛清泽没死。
盛清鸾和盛清恒竟然瞒着所有人，放他假死脱身。
她的好九弟，原来也不是省油的灯。
盛清月缓缓攥紧拳头，“我的好弟弟，你骗我骗得好惨。”
她转身，看向温折颜。
“找！把他给我找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