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又落了一场小雪。
宫墙上、长街旁、朱门前,尽是耀目的喜色。
大婚前夜,镇北侯府门外,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侯爷回来了!”
门房的喊声穿透庭院。
楚红袖正坐在暖阁里,闻声站起,掀开厚重的毡帘便往外跑。
嬷嬷在后头急得直喊:“大小姐,慢些!明日就大婚了,别摔着!”
楚红袖充耳不闻,提着裙摆冲下台阶。
风雪中,一队轻骑勒马停在府门前。
为首的男人翻身跃下马背,厚重的黑色大氅上积了一层白霜。
楚红袖站在台阶上,定定地看着他。
“爹。”她跑下台阶,一头撞进楚鹤卿怀里。
楚鹤卿被撞得退了半步,粗糙的手掌抬起,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“多大的人了,明日就成亲了,还这么没规矩。”
楚红袖攥着他的大氅不松手,“还以为您赶不回来了。”
“瞎说。”
楚鹤卿低头看她,神色柔和下来,“我女儿出嫁,我就是爬也得爬回来。”
父女俩在暖阁里说了许久的话。
楚鹤卿问得仔细,楚红袖答得干脆。
“他待我很好,爹放心。”
楚鹤卿看着跳动的炭火,声音沉厚。
“他若敢欺负你,只管告诉爹,大不了爹带你回边关。”
楚红袖笑了起来,“没人敢欺负我。”
夜深后,楚鹤卿独自离开侯府,翻过宫墙直奔大内。
……
勤政殿。
盛清恒刚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听见动静抬起头,便看见殿门口那道魁梧的身影。
“侯爷,您半夜入宫,有急事?”
楚鹤卿大步入内,单膝跪地,“老臣见过陛下。”
盛清恒走下御阶,亲自将人扶起。
楚鹤卿顺势起身,神色比平日里冷峻许多。
“臣今夜进宫,是为了两件事。”
盛清恒抬手示意他落座,“侯爷请讲。”
“第一件,北境有异。”
盛清恒目光微凝。
楚鹤卿从袖中取出一封带着风雪寒气的军报,推到案上。
“这半个月,北境几处关口先后出现陌生商队,这些人明面上做皮货生意,暗地里却在探查边军换防路线和粮仓储备。”
“臣派人盯了几天,对方行事极其严密,没留活口。”
盛清恒拿起军报,迅速扫过,“查出是哪方的人了?”
楚鹤卿:“有些像离国人,也有些像前朝旧部。”
盛清恒将折子合上,指骨在案桌上轻轻敲击。
“朕会让兵部暗中排查。”
盛清恒将折子收好,“侯爷放心,大婚一过,朕亲自盯着。”
楚鹤卿点了点头。
盛清恒看向他,“第二件事呢?”
楚鹤卿沉默片刻,视线落在年轻帝王身上,“是为了红袖。”
盛清恒站直身体,神色郑重。
“侯爷请讲。”
“红袖没娘,是臣在军营里带大的。”
楚鹤卿手指收拢,“她性子野,不懂后宅那些弯弯绕绕,臣也从没想过用规矩去困住她。”
“臣视她为命根子,私心里,并不愿她卷入皇家。”
盛清恒静静听着。
“可她认定了你。”楚鹤卿叹了一声,“臣拦不住,也不想拦。”
他直视盛清恒的眼睛。
“臣只有一个请求,陛下日后,要善待她。”
“她若行事鲁莽,您可以教,但绝不能轻贱,若有朝一日陛下广开后宫,也望您记得,红袖是您十里红妆求娶的结发妻子,给她留足体面。”
殿内只剩烛火爆裂的轻响。
盛清恒后退一步,朝楚鹤卿行了晚辈礼。
“侯爷放心,朕娶了红袖,自会护她一世安稳。”
楚鹤卿微怔。
盛清恒一字一句,声音清晰而笃定。
“朕此生,绝不纳妃。”
楚鹤卿定定地看了他许久,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。
他上前拍了拍盛清恒的肩膀。
“好!红袖,就交给你了。”
天光破晓。
镇北侯府门外已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,街道两侧挤满了世家车马。
楚红袖坐在梳妆台前,任由宫里的嬷嬷将那顶纯金打造的九龙四凤冠压在发髻上。
沉甸甸的重量压下来,她眉头微皱,却破天荒地没有抱怨。
外面传来震天的锣鼓声。
嬷嬷踏进门来,眉眼盈满笑意,步履轻快,嗓音带着报喜的透亮欢喜。
“大小姐!陛下……陛下亲自来迎亲了!”
楚红袖站起身,大红嫁衣的裙摆逶迤在地,提着裙摆,一步步走向前院。
府门外,盛清恒一身大红织金衮龙袍,玉带束腰,翻身下马。
议论声在人群中如沸水般翻滚。
“陛下竟亲自迎亲。”
“镇北侯府这位,日后在这京城怕是能横着走了。”
盛清恒没有理会周遭的喧闹,视线越过人群,落在门阶上那道火红的身影上。
楚红袖由嬷嬷牵着走到楚鹤卿身边。
楚鹤卿转过身,背对着她蹲下。
“上来。”
楚红袖喉咙发紧,“爹,我自己能走。”
楚鹤卿没有回头,“今日你是新娘子,脚不能沾地。”
楚红袖伏上他宽阔的后背。
楚鹤卿背着她,稳稳当当地迈出镇北侯府的门槛,走到花轿前,他停下脚步,低声交代。
“红袖,日后受委屈了,定要告诉爹。”
楚红袖将脸贴在他肩头,声音极轻,“好,女儿知道了。”
盛清恒走上前,伸出手。
楚鹤卿看着他,沉声道:“陛下,老臣的女儿,交给您了。”
盛清恒颔首。
没等旁边的礼官唱喏,他直接弯腰,将楚红袖拦腰抱起,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。
长街两侧爆发出惊呼。
随行的嬷嬷开口阻拦,“陛下!这不合礼制啊!”
盛清恒侧眸,冷冷扫了过去。
嬷嬷瞬间噤声,缩着脖子退到一旁。
楚红袖靠在他怀里,压低声音:“你怎么直接抱?”
“凤袍繁复,走路不便。”
盛清恒抱着她跨进花轿,将人安稳放下。
放下轿帘前,他握了握她的手,“不要怕,我守着你。”
楚红袖回握住他的手指,轻轻点头。
迎亲的队伍缓缓折返。
锣鼓喧天,红绸翻飞,碎雪还未落地便被喜气融化。
长街转角的一处暗巷里,一道蒙着面纱的身影盯着远去的花轿。
盛清月站在阴影中,粗糙的砖墙在指腹磨出血痕,她却浑然不觉。
她在离国受尽屈辱,才骗得摄政王助她潜回大靖。
凭什么盛清鸾能做摄政长公主?
凭什么盛清恒能坐稳皇位?
连楚红袖这样的粗野武将之女,都能十里红妆风光大嫁,母仪天下。
花轿彻底消失在宫门方向。
盛清月收回视线,面纱下的唇角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她转过身,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京城飘雪的暗巷尽头。
宫门大开。
盛清恒下马,亲手掀开轿帘,将楚红袖牵出。
百官列于长阶两侧,屏息凝神。
高台之上,盛清鸾一袭长公主宫装,静静看着皇兄牵着他的新娘拾阶而上。
礼官的声音响彻皇城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楚红袖转身,与盛清恒隔着红烛与风雪,缓缓俯身。
“礼成!”
锣鼓声震碎了京城的落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