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外,别院。
温折颜靠在椅背上,手撑着额角,“升州可有消息?”
护卫跪在地上,低着头道:“回主子,升州传来消息,人都死了,不过狼头令牌已经拿到手了。”
温折颜缓缓睁开眼,“还真都是废物。”
护卫额头抵在地上,不敢出声。
温折颜指尖敲着桌面,“让他们去抓一个已经被废的庶人,带回京城而已,结果二十多人全死在沈家。”
护卫硬着头皮解释:“信上说,沈家有几十名暗卫潜伏,那盛清泽也早有防备,带去的人不是对手,才会全军覆没。”
“行了。”温折颜抬手,打断了他,“既然令牌拿到手了,就饶了你们一命,滚出去。”
护卫连滚带爬退了出去。
房门合上。
温折颜静坐片刻,抬手摘下脸上的人皮面具,铜镜中映出一张枯瘦苍老的脸。
脸上的沟壑深得吓人,鬓角发白,眼下泛着乌青,哪里还有平日那副年轻贵公子的模样。
温折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手指慢慢抚过脸侧。
“时间快不够了。”
这些年,他靠着秘药和易容术遮掩衰败之相。
可药总会失效。
他等不起了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“主子。”
温折颜迅速戴回面具,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“说。”
“小主子跟着长公主去了温泉山庄。”
温折颜站起身,走到门边,“裴琰也去了?”
“是,长公主今日出城,陆时峥,姜英,还有小主子皆随行。”
温折颜盯着跳动的烛火。
盛清鸾带着那三个人去温泉山庄,绝不是单纯泡温泉。
“其他几国可有回信?”
侍卫低头:“还没有。”
温折颜捏碎了手中的茶盖,那些人收了他的信,却迟迟不肯表态,无非是想坐山观虎斗。
都在等着看他能不能搅乱大靖,再决定是否出兵分一杯羹。
温折颜随手扔掉手里的碎瓷片。
“等我成功了,先灭了他们。”
侍卫跪得更低。
温折颜抬脚往外走,“让人盯紧温泉山庄,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“还有,给裴琰传信。”
“让他抓了盛清鸾,用她的命逼盛清恒交出皇位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温泉山庄。
马车停在山庄门前时,姜英第一个跳下车。
她解开大氅,抬手抹去额头的细汗,四下打量着山庄郁郁葱葱的草木。
“这里果然是好地方,京城冷得要死,这里居然四季如春。”
盛清鸾踩着脚凳下了马车,扫了一眼四周。
“殿下。”
陆时峥翻身下马,走到她身前。
“禁军已经守住前后两处山道,臣的人守在外围,任何人进出都逃不过眼睛。”
盛清鸾点头,“让人继续守着,别打草惊蛇。”
裴琰从后方走来,脸色比出城时更白几分。
他抬眼看向盛清鸾,唇角带笑。
“殿下这是来泡温泉,还是来布天罗地网?”
“裴大人若怕了,现在回京还来得及。”
裴琰走近半步,“臣若怕死,便不会来了。”
姜英抱着手臂,冷冷看了他一眼,“少说废话,离她远点。”
裴琰瞥向姜英,语气温和。
“姜将军管得倒是宽。”
“比不上裴大人,明知自己半死不活,还非要贴上来碍眼。”
两人视线交锋。
盛清鸾懒得理会,转身往山庄里走。
“各自选院子,没有本宫的命令,不许擅自出庄。”
姜英立刻跟上。
陆时峥提枪走在后方,裴琰站在原地,捂住心口咳了一声。
玄影想上前搀扶,被他抬手挥开。
“跟着。”
……
晚膳过后,天色已经暗下去。
后山温泉池被白雾笼住,每一处泉池上方都搭着亭子,四周垂落白色帷幔。
帷幔一放,外面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。
盛清鸾带着姜英走进最里侧的温泉池。
夏禾守在外面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衣裳落在屏风后。
盛清鸾踩着石阶走进温泉,热意漫过肩头,她紧绷了多日的肩背终于松下来几分。
姜英靠在池边,闭上眼,“真舒服。”
盛清鸾没说话。
她的目光落在姜英肩背上,那些伤疤纵横交错,有刀伤,有箭伤,还有几处是烧伤留下的痕迹。
有些已经发白,有些仍旧狰狞。
盛清鸾指尖在水中轻轻拨了一下。
“你这些伤?”
姜英睁开眼,低头扫了一眼,神色随意。
“早就好了,在军营,谁身上没有几道疤。”
盛清鸾盯着她肩上的一道旧伤,那道伤从肩头划到后背。
脑海里闪过,前世姜英浑身插满箭矢,倒在她面前的样子。
“可你是女子。”盛清鸾声音低了些,“难道你一点也不在意?”
姜英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。
“刚开始在意。”
“怕留了疤,回京以后,你这小白眼狼就不要我了。”
盛清鸾抬眼看她。
姜英靠在池壁上,眉眼间满是张扬。
“后来想明白了,你若因为这些疤不理我,只能说明小爷我眼瞎,护错了人。”
她咧嘴一笑,“如今已经证明,小爷没护错人。”
盛清鸾沉默片刻。
“等苏南星回京,让她给你配些去疤药。”
姜英摆摆手,“不用,这些都是我的勋章。”
“日后你若换回女装,有些疤挡不住。”
盛清鸾顿了顿,“若是遇见喜欢的人……”
姜英抬手,打断她的话,“你今日怎么了?这可不像你。”
姜英眯起眼,盯着她。
“往常你该说,谁敢嫌弃,打回去就是。”
盛清鸾垂下眸子,“没什么。”
姜英看着她,没有再追问,转头掬起一捧热水浇在肩上。
外面忽然响起夏禾为难的声音。
“裴大人,殿下和姜将军在里面,您不能进去。”
裴琰的声音隔着帷幔传来,“姜英能在里面,为何本官不能进?”
夏禾一噎。
“这个……因为……”
盛清鸾眉头微蹙,起身走出泉池,披上外袍,撩开帷幔。
裴琰站在几步之外,月白衣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。
“裴琰,你要做什么?”
裴琰看着她湿润的发梢。
“殿下,是您亲自约臣来泡温泉,如今您带着姜英泡,将臣扔在一边。”
盛清鸾挡在他面前,“这里这么多池子,随便裴大人泡。”
“唯独这个,你不能进。”
裴琰垂眼看着她,“臣若非进不可呢?”
帷幔再次撩开。
姜英披散着长发步出,肩线单薄,水珠顺着白皙的下颌滑落。
裴琰瞳孔骤缩。
姜英冷笑,走上前推了他一把:“看什么看?女的,没见过?”
裴琰被推得踉跄半步,险些撞到亭柱。
盛清鸾看在眼里,姜英根本没用力。
裴琰怎么会虚弱成这样?
“裴大人,身体不舒服便回去歇着。”
裴琰盯着眼前的人,“殿下,骗臣骗得好苦。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上前,一把扣住盛清鸾的腰。
盛清鸾厉声呵斥,“裴琰。”
裴琰用力一带,两人同时跌进温泉池。
水花溅起,夏禾惊呼:“殿下!”
盛清鸾从水里浮出来,浑身湿透,抬手便要推开他。
“裴琰,你疯了?”
裴琰将她困在怀中,手臂箍得极紧,“臣一直都是疯子,殿下今日才知道?”
他胸口骤然传来剧痛,忘情蛊在心脉里翻搅,皮肉之下仿佛有千万根尖刺穿透。
裴琰面无血色,冷汗顺着额角砸进水里,手臂却丝毫未松,将脸埋在盛清鸾颈侧,呼吸粗重。
“别动,让臣抱一会儿。”
盛清鸾察觉他的身体在发颤,抬起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放开!你要是死在这里,本宫可不会帮你收尸。”
裴琰喉间溢出低哑的笑,“就算死,臣也甘之如饴。”
他抬起头,黑血顺着唇角滑下,滴进温泉里。
盛清鸾眉头拧紧。
裴琰却仍看着她,“殿下,臣不想演了。”
“温折颜刚传信,让臣绑了你,用你的命逼陛下交出皇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