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泉山庄。
姜英站在院子里，反手一剑劈在柱上，木屑飞溅。
剑嵌入实木，反震力扯开她肩头的伤，血水顺着护腕淌下，砸在满地的黑衣人尸首间。
“混蛋！”
喜堂内一片狼藉。
断裂的红绸浸在血泊里，倾倒的喜烛点燃了角落的帷幔，火光跳跃。
钱多金捂着腰腹的刀口，靠着墙根粗喘。
姜英拔出长剑，偏头看他，“还能动吗？”
钱多金借着墙壁的力道站直身体，“能……殿下还没下落，不敢躺。”
院门被一股巨力撞开。
陆时峥跌撞着跨过门槛。
他那一身银铠已成暗红色，右手拖着断了半截的银枪，左手用力按着腰侧，军靴踩过青砖，留下一个个刺目的血印。
姜英大步迎上，“温折颜人呢？”
陆时峥喉结滚了滚，声音发哑，“重伤，逃了……秦司去追了……”
姜英盯着他腰间的血窟窿。
“还能骑马吗？”
“能。”陆时峥盯着门外浓黑的夜色，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阿鸾被裴琰带走了，我得去找……”
姜英抬手拍上他未受伤的右肩。
陆时峥身形一晃，膝盖一弯险些砸在地上。
姜英收回手，眉头拧紧。
“伤成这样去送死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最好如此。”姜英转身大步往外走。“立刻回京，必须马上禀告陛下，谁知道裴琰发什么疯。”
陆时峥扶着门框站稳，握紧枪身。
姜英从后院牵出两匹马，翻身跃上马背，居高临下看向钱多金。
“你留下，让苏南星给弟兄们治伤，山庄剩下的人全部分散，每一条山道都过一遍。”
钱多金点头，“交给我。”
姜英勒转马头，看向唇色惨白的陆时峥。
“上马。”
陆时峥一言不发，翻身上了另一匹坐骑。
两骑并排冲下山道。
……
勤政殿，烛火通明。
盛清恒立在御案前，手里捏着一叠刚从暗格翻出的陈年旧纸。
上面记载，温折颜在大靖蛰伏数几十年，当年废太子巫蛊案，竟是盛元帝与他联手设局。
阿鸾全瞒着他，连去温泉山庄，都是她独设的死局。
盛清恒将旧纸捏成团，闭上眼。
“阿鸾……”嗓音压在喉间，“你到底瞒了皇兄多少事？”
殿外传来急促的步履声。
玄一跨入殿内，抱拳单膝点地，“陛下，人已点齐。”
盛清恒换上一袭玄色劲装，大步迈出，“出城！”
三百玄甲禁卫，铁蹄踏碎京城长街。
出城十里，官道前方突现两骑快马，姜英与陆时峥迎面狂奔而来。
看清当先的玄衣男子，两人猛拽缰绳，翻身下马跪于道旁。
“陛下！”姜英语速极快，“长公主被裴琰带走了。”
盛清恒勒停骏马，视线越过姜英，停在陆时峥身上。
盛清恒目光冷冽，“朕是如何交代你的？”
陆时峥垂首，“陛下命臣定要护住殿下，臣无能。”
“既知无能，为何独活？”
陆时峥双手伏地，额头贴在泥地上。
“求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。”他嗓音干涩，“寻回殿下，臣以死谢罪。”
盛清恒盯着陆时峥的伤，马鞭在掌心勒出血痕。
“玄一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带人沿山道搜，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玄一率队疾驰而去。
盛清恒看向姜英，“说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姜英单膝点地，将事情始末全部告诉了盛清恒。
“为何不拦？”盛清恒质问。
姜英垂首不语。
这次的确是他们大意，过于自信。
没料到温折颜武功如此之高，解了忘情蛊的裴琰，体内竟还藏着一只牵机蛊。
盛清恒端坐马背，声音极沉。
“朕让你们随行，是看住她，不是由着她拿命做局。”
姜英咬牙，“臣万死。”
身侧突传重物倒地的闷响，陆时峥身形一歪，直挺挺栽倒在地。
姜英快步上前将人翻转，后背的衣甲已彻底被血浸透。
“疯子。”姜英一把按住他腰侧的血窟窿，“不要命了？”
盛清恒看着地上重伤昏迷的的男人。
“姜英，带他回京治伤。”
姜英：“陛下呢？”
“朕亲自去寻。”盛清恒扬起马鞭。
姜英快速起身，张开双臂挡在马前，“不可。”
盛清恒居高临下看着她。
姜英直视他，“人，臣去寻，陛下必须回宫。”
“那是朕的亲妹妹。”
“您是大靖的君王。”姜英寸步不让，“若您还是太子，臣绝不拦。”
“可如今京中世家未定，朝臣观望，前朝余孽随时可能生事，无数双眼睛盯着那把龙椅。”
盛清恒握着马鞭的手慢慢收紧。
姜英音量拔高：“陛下若此时离京，京城必乱，长公主费尽心机替您稳住的这盘棋，您要亲手掀了吗？”
姜英双手抱拳，重重砸在石板上。
“臣立军令状，定将长公主完好带回，若有闪失，臣提头来见。”
夜风卷起官道上的尘土。
盛清恒在马背上定定看了她半晌，闭上眼。
“回宫。”
姜英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弛，转身扛起昏死过去的陆时峥，往马背上一扔，将缰绳抛给禁卫。
“带他回去。”
话落，她跃上坐骑，朝着山道深处绝尘而去。
……
杏花村。
清晨。
林阿婆挎着竹篮走到河沟边，脚步顿住。
“老头子，你看那滩涂上是什么？”
林老汉拄着拐杖凑近，眯起昏花的老眼。
“看着像个人。”
林阿婆扔下竹篮，踩着长满青苔的圆石往下走，河沟水浅，断裂的树枝混着泥沙。
一玄一红两道身影冲刷在岸边，玄衣男子的双手紧紧圈着怀里的红衣女子，半截身子泡在凉水里。
林阿婆吓了一跳，“老头子，快搭把手！”
林老汉赶紧顺着坡道滑下去，两人连拉带拽，将水里的人拖到干岸上。
林阿婆伸手探向红衣女子的鼻端，“还出气儿。”
林老汉去翻那个玄衣男子，刚一入手，摸到满掌粘腻的暗红。
“这后生伤得重，血都快流干了。”
林阿婆看着两人惨白的脸。
“别看了，先弄回屋。”
老两口踩着湿滑的泥地，半拖半抱才将人挪进村头的茅草屋。
林阿婆拿来粗布，轻轻擦去红衣女子脸上的泥沙。
那张艳丽至极的容颜露了出来，林阿婆擦拭的手僵住，“老头子……”
“咋了？”
林阿婆盯着女子眉间那点鲜红的朱砂，“你来看看，这女娃娃，像不像祠堂后面那幅画上的人？”
林老汉闻言凑近，看清女子的面容，他握着拐杖的手一哆嗦，险些没站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