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花村。
三日后,盛清鸾睁开眼时,裴琰正坐在床边替她擦手。
粗布浸了温水,裴琰捏着她的指尖,一根一根擦过去,动作算不上熟练,却格外耐心。
盛清鸾盯着他看了片刻,抽回自己的手。
她撑着床板坐起,头却突然一阵眩晕,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。
裴琰伸手扣住她的腰,将人带进怀里。
“夫人,你醒了。”
盛清鸾按住他的伤口,将人推开,“你叫本宫什么?”
裴琰靠回床柱,扯动了腹部的血痂,他却浑不在意。
“夫人。”
盛清鸾摸向腰间,短刃不在。
裴琰将手里的粗布扔进水盆,水花溅出,“我们可是成了亲的,夫人这是不想认了?”
盛清鸾冷眼扫了过去,“裴琰!你再说一句试试……”
见她动了真怒,裴琰见好就收。
“这里是杏花村,离京城上千里,救我们的是一对老夫妇,为了掩人耳目,臣说我们是遇了山贼的夫妻。”
盛清鸾掀开被子,双脚落地,四肢绵软无力,她扶住旁边的木桌才勉强站稳。
“若本宫不配合呢?”
裴琰看着她,“温折颜的杀手随时会找来,我们现在这副模样,只能再死一次。”
盛清鸾不再理他,转身走向房门。
“本宫自己回京。”
“殿下走得出去吗?”裴琰没有拦。
盛清鸾的手搭在门栓上,停住。
裴琰穿着粗布短褐,腰间缠着厚厚的绷带,小腿绑着木板。
他撑着床沿试图起身,刚一动,腹部的绷带便渗出血色。
裴琰停下动作,“臣这副模样,路上护不住你。”
盛清鸾松开门栓,重新坐回桌边。
她很清楚两人的处境,现在出村,必死无疑。
木门被敲响。
“裴公子,你夫人醒了没?”
裴琰伸手盖住盛清鸾的手背,指腹压下。
盛清鸾冷冷抽回手。
“阿婆,夫人醒了,进来吧。”裴琰扬声道。
林阿婆端着水盆推门进来,见盛清鸾坐在桌边,脸上一喜。
“姑娘醒了就好。”她放下水盆,“你一直不醒,裴公子三天三夜没合眼,夜里就在床边守着。”
盛清鸾看向裴琰。
裴琰坦然回视。
“多谢阿婆。”盛清鸾开口。
林阿婆摆手,“姑娘饿了吧,我去端吃的。”
刚走到门口,院外传来女人的声音。
“阿婆,买点干蘑菇。”
林阿婆应声出去。
女人交谈的声音传进屋里。
“阿婆,昨日你院子里那个俊俏公子,是你家亲戚?”
林阿婆笑道:“哪有公子,是我远房侄孙,回来看看。”
“原来是侄孙。”女人拿了东西离开。
院门关上。
裴琰扶着床柱站起,挪到窗边,将缝隙合上。
“殿下听见了。”
盛清鸾看着他。
“这村子人多眼杂,我们不能继续住在这儿。”
裴琰走回床边坐下,“要委屈殿下,和臣一起得找个没人去的地方住下养伤,条件会比这里更差。”
盛清鸾躺回硬板床,扯过薄被。
“知道了。”
裴琰看着她的背影,眼底漾开笑意,“多谢夫人理解。”
盛清鸾抬脚向后踹去,裴琰没躲,夹板被踢中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脸色白了几分,却没出声。
木门推开,林阿婆端着面条进来,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。
盛清鸾起身接过海碗,低头吃面。
裴琰开口:“阿婆,村子附近可有废弃的房子?”
林阿婆愣住,“你们要走?”
裴琰压低声音,“之前是我骗了阿婆,我们不是遇了山贼,是得罪了仇家。”
林阿婆脸色一变。
“那些人还在追杀我们,继续住在这里,会连累您和老爷子。”
林阿婆看向裴琰腰间的血迹,又看盛清鸾。
盛清鸾咽下最后一口面,递回空碗。
“他说得对,我们留下,只会带来祸患。”
林阿婆接过碗,“那也不能带着伤乱跑。”
她端着碗往外走,“等老头子回来,我跟他商量商量。”
到了门口,她回头叮嘱。
“你们先歇着,尤其是你。”她指着裴琰,“伤成这样还下地,不要命了?”
“听阿婆的。”裴琰应道。
林阿婆关门离去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
到了晚上,林阿婆端着鱼汤和两个素菜走进来,后面跟着林老汉。
林老汉坐在椅子上,打量着盛清鸾。
“老婆子和我说了,你们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养伤?”
裴琰放下碗筷,“是,之前骗了您和阿婆,实在对不住。”
林老汉摆了摆手。
“这没什么,出门在外有防备之心,理解。”
“这房子有是有,只是条件会很差,你夫人可受得了?”
盛清鸾抬眸,语气平淡,“受得了。”
林老汉听到她开口,放下心来。
“那房子在山上,是以前猎户留下的,好几年没人住了。”
“明日我和老婆子去收拾一下,你们再搬过去。”
裴琰拱手,“多谢两位。”
林老汉撑着拐杖站起来,摆了摆手。
“老婆子走了,不要打扰他们休息。”
林阿婆收了空碗,看了看没什么表情的盛清鸾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两个老人出了门,进了厨房。
“老头子,总感觉他们不像夫妻。”
林阿婆压低声音,“那姑娘对裴公子太冷淡了,该不会是被拐来的吧?”
林老汉瞪了她一眼。
“是不是夫妻,咱们都别管。”
“那姑娘像极了当年的沈姑娘,必是贵人家出来的。”
“他们既然想搬走,咱们照做就是。”
第二日傍晚,林老汉带着他们上了山。
推开木屋的门,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“就这里,你们看下行不行。”
裴琰进屋扫了一圈,确认四面透风但不至于漏雨,转身看向盛清鸾。
“夫人,你要不要看下?”
盛清鸾站在门外,“不用。”
林阿婆走到盛清鸾旁边,暗地里扯了扯她的衣角。
“姑娘,你过来,老婆子有话和你说。”
盛清鸾跟着林阿婆走到一旁。
林阿婆四处看了一眼,从怀里拿出一个旧布包,塞进盛清鸾手心,里面是盛清鸾坠崖前戴的首饰。
“姑娘,这是你的东西,好生收着。”
林阿婆还想说什么,瞥见裴琰正看着这边,便咽下了话头。
“老头子走吧,明天一早再给你们送吃的来。”
林阿婆老两口下了山。
盛清鸾走进木屋。
屋内极窄,靠墙的位置只放着一张破旧的窄床。
裴琰靠在门框上,视线落在那张床上,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盛清鸾捏紧了手里的布包,声音冷了下来,“裴大人,睡地上。”
裴琰缓慢走上前。
“殿下,臣腹部这道口子,可是您亲手捅的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渗血的腰腹,“睡地上沾了寒气,伤好的慢,就耽误了回京的时间。”
盛清鸾面无表情,“那本宫睡地上。”
裴琰上前一步,拦住她的去路。
“那更不行,殿下金枝玉叶,怎可睡地上。”
盛清鸾盯着他,目光如刀。
裴琰坦然迎上她的视线,语气温和得近乎无赖。
“这床虽然窄了点,但臣受着伤,也做不了什么,殿下若是不放心,大可将臣捆起来。”
盛清鸾懒得再听他废话。
她走到床边,和衣躺在了最里侧,背对着他。
裴琰轻笑一声,走到床边,挨着边缘躺下。
木床极窄,两人的衣衫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。
隔着粗糙的布料,盛清鸾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男人滚烫的体温,以及他沉重压抑的呼吸。
裴琰偏过头,贪婪地盯着盛清鸾清瘦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