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盛清鸾是被冻醒的。
身上的被子足够厚实,可山上的寒气依旧顺着木板缝隙钻进来,贴着骨头往里侵。
她睁开眼,屋内已经没了裴琰的身影,门缝底下透进一线亮光。
盛清鸾坐起身,视线扫过身上粗糙的布衣。
她推门走出去,院中燃着一堆火,裴琰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几根干柴,正往火里添。
他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衣,头发随意束在脑后,腹部的伤口缠着布条,右腿绑着夹板。
听见木门响动,他回过头。
“殿下醒了,刚好烧了热水,喝点热的暖暖身子。”
裴琰起身时,动作明显顿了一下。
他走到灶台旁,倒了一杯热水递给盛清鸾。
盛清鸾接过杯子,在火堆前坐下,热气拂过指尖,四肢的知觉慢慢回笼。
裴琰拿起旁边的竹篓,走到她面前,“刚才阿婆来过,臣和阿婆说,送一些菜和米就行了,我们自己做。”
盛清鸾抬眸,“为何?”
“二老频繁上山,容易引人注意。”
裴琰打开竹篓,里面放着几把青菜、几枚鸡蛋,还有一小袋米。
“温折颜的人还在找我们,不能留下痕迹。”
盛清鸾喝了一口热水,身子暖了一些,偏过头看向他。
“你会做饭?”
裴琰走到简易灶台前,闻言侧过脸,笑了笑。
“殿下等会儿尝尝看。”
盛清鸾没再说话,坐在火堆旁看着他忙碌。
裴琰腿脚不便,起身蹲下都很慢,却没让她插手。
他先淘米,又往锅里添水,动作十分熟练。
只是到了生火的时候,灶膛里冒出的烟直往他脸上扑,熏得他连咳数声。
盛清鸾看了片刻,开口打断,“你是打算把这间屋子烧了?”
裴琰掩唇咳了一声,抬头道:“臣只是许久没做,手生了。”
“中书令还会做饭,本宫倒是头一次知道。”
“臣会的东西不少,殿下日后慢慢知道。”他语气温和,话里却带着几分意味。
盛清鸾移开视线,“少自作多情。”
裴琰笑意不减,低头继续忙。
半个时辰后,裴琰端着两碗粥走来,后面还跟着一盘青菜和一盘鸡蛋羹。
饭菜摆在木桌上,卖相不算好,胜在热气腾腾。
裴琰坐下,将筷子递给盛清鸾。
“尝尝。”
盛清鸾接过筷子,夹了一口青菜。
裴琰眼角带着笑,直直盯着她。
盛清鸾抬眼,正对上他期待的目光。
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中书令,此刻就坐在破木桌前等一句夸奖。
她咽下青菜,“嗯,可以吃。”
裴琰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,“只是可以吃?”
“你还想听什么?”
“臣以为,殿下至少会夸一句。”
盛清鸾懒得理他,低头喝粥。
裴琰这才拿起筷子,动作慢,却吃得很认真。
两人吃完,盛清鸾放下碗,才发现面前的鸡蛋羹几乎都进了自己肚子。
裴琰起身收拾碗筷,右腿拖在地上,走得极慢。
盛清鸾看着那块夹板,“你这样,确定这伤能养好?”
裴琰停住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,继续往前挪。
“殿下放心,臣这伤不打紧。”
“腿都快拖断了,还不打紧?”
裴琰将碗筷放到灶台旁,回头看她,“是阿婆不放心,强制给臣上了夹板。”
盛清鸾看着他那副毫不在意腿的模样,没再多问。
她转身走到房前有太阳的地方,找了块还算干净的草地坐下。
山中难得放晴,阳光落下来,驱散了些寒气。
她闭上眼,靠着树干躺下。
裴琰收拾完碗筷,拖着伤腿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殿下,您在想什么?”
盛清鸾睁开眼,看着头顶稀疏的树枝。
“裴琰,你体内的蛊毒到底怎么回事?”
裴琰侧过头,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。
“你明明已经被控制,为何后来又清醒了?”
温折颜那支黑笛响起时,裴琰一度失去神志,甚至亲手将她打晕带走。
可在马车上,那个被蛊虫控制的人却挡在她身前,替她接下了车夫的刀。
裴琰沉默片刻,开口道:“因为殿下。”
盛清鸾转头看他。
裴琰盯着她,“臣害怕殿下真的杀了臣,所以强迫自己醒了过来。”
盛清鸾轻哼一声,显然不信。
“臣只是想让殿下知道,哪怕那只蛊虫能控制臣的手脚,也控制不了臣想护住殿下的心。”
盛清鸾看了他一眼,重新闭上眼。
阳光晒在身上,暖意漫开,她昨夜防着裴琰,几乎没睡,眼皮逐渐沉重。
本来只是想闭目养神,不知不觉间竟睡了过去。
裴琰侧身撑起身体,静静看着她。
她睡着时少了几分锋利,眉间蹙着,连梦里都在防备旁人。
裴琰伸出手,指腹落在她脸颊上,从额头,到眉尾,再到鼻梁。
最后停在她的唇边,他低头靠近,呼吸落在她脸上,距离只剩一指。
盛清鸾睁开眼。
裴琰停在半空,两人视线相撞。
裴琰收回手,“臣看殿下脸上有虫。”
盛清鸾抬手就是一巴掌,清脆的响声落在林中。
“本宫看裴大人脸上也有虫。”
裴琰偏过脸,手掌捂住被打的半边脸,沉默片刻,嘴角勾起。
“臣谢过殿下。”
盛清鸾盯着他那副挨打还心情不错的模样,懒得再说,起身回了屋。
裴琰坐在草地上,看着她关上木门,唇角的笑意才慢慢收敛。
……
夜里,木门发出极轻的响声。
盛清鸾睁开眼,屋内一片漆黑。
裴琰已经起身,动作放得很轻,推门走了出去。
盛清鸾等了片刻,掀开被子下床,从枕下摸出短刃拢进袖中,出了门。
裴琰没有走远,沿着山路往前,直到离木屋三里外的一片密林才停下。
月光从树隙间落下,玄影从暗处走出来,单膝跪地。
“主子,属下终于找到你们了。”
裴琰回头看他,脸上没有半点重逢后的喜色。
“你们找得这么快?”
玄影抬起头,这话听着,怎么像是不想让他找到?
“主子,您和长公主失踪数十日,大家都快急疯了。”
裴琰:“除了你,还有谁来了?”
玄影:“没有,就属下一人,陆将军他们在另一边搜山。”
裴琰垂下眼,扫了一眼自己腹部的伤。
“你想办法,拦着他们。”
玄影愣住,“拦着?”
“不要让他们这么快找到这里。”
“主子,这是为何?”
裴琰没有回答。
玄影压低声音,“陛下知道长公主失踪后,已经快疯了,长公主再不回去,朝中大臣都快不剩几个了。”
裴琰面色平静,“就按我说的做,陛下那里,你让他相信殿下无事,但殿下目前还不想回去。”
玄影张了张嘴。
让他去拦陆将军也就罢了,让他骗陛下,他的命是得多硬。
裴琰目光越过密林,落在那间藏着盛清鸾的木屋上。
玄影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间木屋,主子这是故意拖延回京。
只是长公主若知道了,怕是要把主子的另一条腿也打断。
裴琰转身,看向身后漆黑的林子。
“殿下,您说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