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石室的门被推开。
温折颜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通缉文书,慢慢走到石床前,火把映着他苍老的脸,眉眼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。
“裴琰,你看。”他将文书展开,怼到他眼前。
“罢免中书令,发下海捕文书,提供线索者,赏白银五百两,擒获者,赏黄金一千两。”
“长公主亲自请旨,陛下亲自下诏。”
温折颜俯下身,盯着石床上被封住经脉的人。
“裴琰,你和我一样,都是被舍弃的那个人。”
裴琰的手腕被铁镣锁着,皮肉已经磨破,血迹干在苍白的手背上。
他微微偏过头,视线落在那卷文书上。
上面的字迹清晰,确是大靖的官文,盖着玉玺的红印。
裴琰的呼吸停住了,她真的下旨通缉他。
不仅罢免了他的官职,还要拿千两黄金悬赏他的命。
“殿下……你真的不要臣了?”裴琰盯着文书上的字,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你为她付出那么多,她却为了大靖的江山,毫不犹豫地将你推出去。”
温折颜看着他发白的脸,笑意更深。
“你被她利用,被她拿来做饵,最后还要替她去死。”
“你在她眼里,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。”
裴琰垂着眼,没有说话。
温折颜的这些话落在耳中,却让他在极度的绝望里捕捉到了一点东西。
温折颜慢慢收起文书,语气带着诱哄。
“你该恨她。”
“只要你愿意,我可以放了你,你我联手,将她所在乎的人一一毁掉。”
“盛清恒,楚红袖,沈家,还有她手里的大靖江山。”
“你把这些都毁了,她自然会知道,被人舍弃是什么滋味。”
裴琰抬眼,双眼猩红,眼底蓄满了被抛弃的绝望与狂暴的怒火。
铁镣被他扯得哗啦作响,手腕上的伤口重新裂开,血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“滚出去!”
温折颜脸上的表情僵住。
“你还不明白吗?她已经不要你了。”
“滚!”
温折颜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出声来,笑声在石室之中悠悠回荡。
“裴琰,慢慢想,我等你的答案。”
石门重新合上。
裴琰闭上眼,胸口因牵机蛊的催动而隐隐作痛。
他靠在石床上,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。
黑暗中,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千两黄金。
殿下,原来臣这条命,在你心里这么值钱。
……
勤政殿。
朝臣已经尽数退下,偌大的宫殿只剩兄妹二人。
盛清恒揉了揉太阳穴,“阿鸾。”
盛清鸾正在翻看桃溪县送来的账册,闻声抬头。
“皇兄有话直说。”
盛清恒看着她:“你是不是又打算拿自己做饵?”
盛清鸾笑了笑,“皇兄这话说的,我有那么不惜命吗?”
“那你解释解释上次温泉山庄的事。”
盛清鸾手指一顿,低头拨了拨佛珠,没有回答。
盛清恒看着她躲开的目光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阿鸾,朕不想你出事。”
“这件事你不要管了,好不好?”
盛清鸾合上账册,“不好!”
“温折颜就是一个疯子,他做这些,不过是为了报复。”
盛清恒起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“朕在你失踪的那段时间,除了清理朝堂,也查了前朝灭国前后的事。”
他转过身,声音压低,“这事,得从前朝最后一位皇帝讲起……”
前朝末年,末代皇帝贪恋长生与容颜,竟以特殊体质女子的精血炼药。
为搜罗药引,朝廷四处强征掳掠,无数闺阁女子落入虎口,民间人人自危,朝野之间怨愤丛生。
温折颜的师父耗尽心血炼出秘药,却恰逢大靖先皇带兵起事,前朝覆灭,其师也死于乱军之中。
温折颜不知秘药背后的残忍真相,一心只图复仇。
他将体质特殊、天生异香的师妹芸娘送入大靖皇宫,欲施美人计弑君。
芸娘在入宫后身子日渐衰败,大靖太祖皇帝察觉了她的异样。
太祖皇帝倾尽珍稀药材,日日吊着她的命。
在这一年的朝夕相处中,芸娘对这位救命恩人动了真情。
她不忍下手,又怕温折颜知晓师父炼药的真相后崩溃,宁愿自己背上背叛的骂名。
她以为凭着一起长大的情分,温折颜总会放过太祖皇帝。
可温折颜早已被仇恨蒙蔽了心智,他潜入深宫,策划了一场惨烈的刺杀。
混乱中,芸娘挺身而出,替太祖皇帝挡下了致命的毒箭。
死前,她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,谎称是自己下蛊谋害太祖皇帝,只求太祖皇帝能放温折颜一条生路。
太祖皇帝信守对爱人的承诺,放走了温折颜。
但芸娘的死,却成了彻底压垮温折颜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承受不住失去至亲的痛苦,彻底失去人性,将所有的恨意倾注于整个大靖皇室。
他要让太祖皇帝也尝尝,亲眼看着重要之人相互残杀的钻心之痛。
温折颜找上了当时的皇子盛元帝。
他隐在暗处出谋划策,帮盛元帝陷害废太子,步步谋取储君之位。
废太子含冤而死,太祖皇帝察觉到背后有前朝余孽的影子,临终前给沈明珠留下了一封密信。
盛清鸾坐在椅中,指尖停在佛珠上,眼底掠过骇人的杀意。
盛清恒双手握拳,手背青筋凸起。
“父皇在察觉母后在查废太子之事,怕牵扯出他勾结前朝国师谋取皇位的事情,纵容魏氏她们害死母后,又故意挑拨我们兄妹。”
“温折颜如今做的一切,不过是继续完成他的复仇计划。”
他盯着盛清鸾。
“他要我们死在自己在乎的人,或是在乎的事里。”
盛清鸾转着佛珠,眼底掠过冷色,“既然如此,更要尽快解决他。”
盛清鸾端起茶杯,低头抿了一口。
“谁知道他下一次,又会使什么阴招。”
“所以这次,朕不准你去。”盛清恒站起来,语气沉了下去。
“从今日起,你搬回清芷宫,陪着红袖。”
盛清鸾眉头一皱,“皇兄。”
“通缉裴琰的圣旨已经下了,剩下的事,你不许再管。”盛清恒走到她面前,轻轻按住她的肩。
“阿鸾,朕就你这一个妹妹,朕不想失去你。”
殿内安静了下来。
盛清鸾移开目光,指腹缓缓摩挲着佛珠。
盛清恒见她不说话,语气放缓了几分。
“答应朕。”
盛清鸾抬起眼,“若我不答应呢?”
盛清恒的手慢慢收紧,“那以后,就不要叫朕皇兄。”
盛清鸾看着他,良久,她垂下眼帘。
“好,我不管。”
盛清恒长舒了一口气,“朕会抓住温折颜,也会保裴琰无事。”
“你回长公主府收拾一下,今晚就回清芷宫。”
盛清鸾起身离开皇宫,回到长公主府。
“夏禾,去叫钱多金和秦司。”
夏禾低着头,不敢动。
“殿下,钱大哥和秦司恐怕来不了。”
盛清鸾停下脚步,“为何?”
“您回来之前,钱大哥派人递了话,他说陛下下旨,这次他不许帮您,敢帮您,就诛他九族。”
夏禾声音越来越小,“秦司直接被陛下的人带走了。”
盛清鸾坐在圈椅里,冷笑一声。
皇兄还真是了解她,把她的手脚斩得干干净净。
盛清鸾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按下暗格机关,木板弹开,里面放着一个紫檀木盒。
她掀开盒盖,里面躺着一枚血红色的玉佩。
宁王府号令死士的信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