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烈右手攥成拳,刚才咬破按血印的指尖,还在往外渗着血珠。
他一脚踹开帐帘,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北境粗粝的风中。
盛清鸾搁下茶盏,起身走出营帐,姜英和陆时峥紧随其后。
几人立在辕门内侧。
拓跋烈的背影在日光下越走越远,马蹄声很快被风声盖过。
姜英抱着剑偏头看她,“这就是你来北境的目的?”
“对。”盛清鸾捻着腕上的佛珠,“温折颜拿到狼头令牌后,没少在另外两国面前宣扬,甚至递过信,想约着一起灭了大靖。”
“那两国国主狡猾,没直接应下,想看虎斗捡便宜。”
姜英挑眉,“所以你逼拓跋烈签了这文书,是要做给那两国看?”
“本宫要让全天下人看着。”盛清鸾抬眼,目光锐利,“和大靖作对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她取出文书,递给楚鹤卿,“麻烦侯爷,把文书内容公告天下。”
“附属国一事暂且按下,其余一个字都不许漏。”
楚鹤卿双手接过文书,腰背挺得笔直,扭头吩咐亲兵。
“照长公主说的做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姜英咂了咂嘴,“拓跋烈今日受这等屈辱,回去怕是要好长一段时间睡不着了。”
“等离国日后得了大靖的好处,他就知道今日这点辱不算什么。”盛清鸾轻哼出声。
姜英想想也是。
粮、铁、银,大靖哪样不能给。
拓跋烈嘴上骂得凶,回头抱着大靖的粮袋子,只会比谁都乖。
“离国成了附属国,日后侯爷守着北境,心里也踏实些。”姜英笑道。
楚鹤卿没接话,低头看着手中那卷文书,看了很久。
指尖抚过纸面,抚过那个暗红的血指印,一双虎目慢慢亮了起来。
守了半辈子的国门,年年提心吊胆,岁岁枕戈待旦。
如今,有人替他把仗打到了国门之外。
他挺起胸膛,仰头望着辕门外苍茫的旷野,眼角微微发红,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。
骄傲。
实打实的骄傲。
盛清鸾抬眼,望向北境之外苍茫的旷野。
“这远远不够。”
姜英一愣,“这还不够?”
“不够。”盛清鸾转过身。
风卷着帐前的战旗猎猎作响,压不住她字句里的杀伐之气。
“本宫要的,是这天下重划版图。”她抬手指向旷野深处。
“本宫要万国来朝,俯首称臣。”
“凡大靖铁骑所至之处,皆为王土。”
姜英僵在原地,抱着剑的手猛地收紧。
陆时峥攥着枪杆,喉结重重滚了一下,定定地看着她的侧脸。
营帐另一侧传来两声轻缓的击掌声,几人齐齐偏头。
月白色的身影立在廊柱边,身形还有些单薄。
“殿下。”
盛清鸾瞥他一眼,把佛珠往腕上绕紧了一圈。
“醒了。”
“嗯,醒了。”裴琰缓步走过来,停在她面前,“让殿下担心了。”
“自作多情。”盛清鸾转身往营帐里走。
裴琰跟在她身后,隔着两步远,“殿下准备如何处置臣?”
盛清鸾脚步声停下,帐外几人默不作声。
温折颜虽死,但裴琰前朝遗孤的身份早已传遍大靖。
通缉文书贴遍九个州府。
百官死谏,学子请愿。
裴琰垂着眼。
这身份注定他活不下去。
可若这颗头颅能换成她大业路上少一块绊脚石,他不介意低一低头。
盛清鸾转过身,日光落在她眉间的朱砂上,艳得灼人。
“等回京,皇兄自有裁断。”
裴琰怔了一瞬,随即嘴角慢慢拉起一个弧度。
推给陛下,便是她想留他一命。
“是。”
他深深躬身,头低垂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热。
“臣,静候殿下携臣回京。”
……
京城,勤政殿。
御案后,盛清恒提笔在奏折上落下一个“准”字。笔尖离纸,他立刻抬起头。
“北境可有消息传回?”
殿内伺候的小太监把头埋得更低,半个时辰不到,这已经是陛下问的第七回。
“回陛下,还未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,奏折被拍回案上。
“没有,就让他们去查!”
“朕养着那么些探子,是吃干饭的?”
小太监膝盖一软。
正要跪,殿门开了。
楚红袖一身常服走进来,看清殿内气氛,脚步顿住。
“陛下,先歇会儿。”
盛清恒抬眼看她,语气立刻缓了三分。
“红袖,你爹可有给你传信?”
楚红袖满脸无奈,自阿鸾去了北境,这位陛下每日追着她问。
她端着一盅汤放到御案上。
“没有消息,就说明没事,说不定明天人就回来了。”
“话虽如此……”盛清恒捏着朱笔,力道极大。
殿门再度被推开。
玄一快步而入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。
“陛下,长公主的信!”
盛清恒霍然起身,椅子在金砖上刮出刺耳的响声。
“快,给朕!”
玄一呈上信。
盛清恒拆信的手又快又抖,蜡封抠了两下才抠开。
他展开信纸,目光飞速扫下去,看完最后一行,他猛地仰起头。
“哈哈哈哈!”
笑声撞在殿柱上,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齐齐一颤。
自打长公主离京,这位陛下批折子都带着煞气。
“好!真不愧是阿鸾!”
盛清恒攥着信纸,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。
“诛杀温折颜,离国称臣!”他扬着信纸转向楚红袖。
“红袖,你看见没有!离国以后是大靖的附属国!”
楚红袖凑过去扫了一眼,不由咂舌。
“阿鸾这手笔,比爹在边关杀十个敌将还狠。”
“何止十个敌将。”
盛清恒把信纸小心折好,贴着心口放进怀里。
“这是几十年打不下来的东西,她去了两个月,拿回来了。”
他一把拉住楚红袖的手,大步往外走。
“走!朕带你去马场,今日好好陪你赛马!”
楚红袖被他拽得踉跄半步。
“陛下,折子还没批完。”
“折子明天批!”盛清恒脚步生风,“今日天大的事也拦不住朕!”
殿内的宫女太监望着帝后远去的背影,纷纷垂下头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