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商泠睡醒时,发现身上多了件绛色的袈裟。
陆商泠拢着袈裟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,朝殿内走去。
寂照依旧在佛前低声诵经。
陆商泠给自己搬了个蒲团,紧挨在寂照身侧,歪着头看他诵经。
诵经声没有停。
“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……”
寂照声音不疾不徐,却在念到“空即是色”的“色”时,几不可察地顿了下。
他感知到陆商泠悄悄地又挪近了些。
还用膝盖轻轻地碰了他一下。
寂照恍若未闻,继续诵着经,任由她的气息一点点侵占过来。
陆商泠见他不说话,又撞了他一下,尾音打着转,像在撒娇。
“臭和尚,怎么不理人?”
寂照没有任何反应,自顾自地敲着木鱼,诵着他的经。
陆商泠见他闭着眼雷打不动,忍无可忍地将他手中的槌子一把夺过。
失了木槌,寂照便一颗一颗地捻起佛珠。
陆商泠气得将他手中的佛珠也一并夺走。
寂照还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。
他双手合十,唇齿间不紧不慢地吐露经文。
陆商泠咬了咬牙,冷哼了一声,威胁道:“臭和尚,再不理我,我就亲你了。”
寂照终于抬起了眼,他轻轻偏过头,也不恼,平静地看着陆商泠。
“施主何意。”
“你吵得我心烦,还不理人,我讨厌你。”
她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润,眼睛清凌凌地瞪着他,又娇又怒,就像一只炸毛了的猫。
袈裟很大,她松垮垮又随意地裹着,穿得并不规矩,下摆长长地垂在地上也不管。
可她的神情又是那么地理所当然,就仿佛这袈裟就合该这样裹在她身上。
魔教的身份暴露后,她不但不心虚,反而比之前更坦率了。
随心所欲。
全然不怕他。
寂照不与她计较,合上眼,再次诵起了经。
“敢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?”
陆商泠丢下佛珠和木槌,气鼓鼓地扑了上去就要咬他。
腕间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亮的脆响。
寂照没有睁眼,轻而易举地抬手拦下了她。
“施主,伤势未愈,切忌乱动。”
陆商泠气得推了寂照一下,没推动,更气了。
寂照睁眼看她,语气淡淡:“你若心烦,便去诵经静心。”
陆商泠闻言立即瞪圆了眼,似有些不可置信,急得又骂了句:“臭和尚!我又不是你!”
寂照不以为意。
陆商泠猛地站起身,将身上的绛色袈裟一把扯了下来,劈头盖脸地往他身上一砸。
寂照没有躲。
他将袈裟从脸上取了下来,仔细叠好,放在膝上。
“施主,伤势未愈,切莫动气。”
陆商泠朝寂照的膝盖踹了一脚,“你若不想我动气,就多哄哄我!”
月白色的僧袍上立即多出一小片脏痕。
寂照不语,陆商泠便又踹了两脚,“让你不理人,活该。”
撒完气,陆商泠转身就走。
“斋堂留了饭。”
“那斋饭难吃死了,我才不要吃!”
寂照又说:“药也温着。”
“呕。”
寂照不再说了,弯腰捡起地上的佛珠和木槌。
隔了会,寂照视线下落,只觉方才被陆商泠踹过的地方,不疼,却泛着淡淡的痒意。
寂照默了默。
原来不是错觉,是她撒了痒痒粉。
这点毒于寂照而言,以内力化解不过须臾之间,伤不了他分毫。
但寂照并未将毒逼出,任由那细密的痒意上爬,一路蔓延至全身。
他岿然不动,专注地诵着经文。
陆商泠在殿内只待了一会,就抬着灯提步走了出去。
无名寺并不大,陆商泠随便走走,就找到了斋堂。
灶台上煨着两样东西,左边是她的药。
右边的瓦罐里则煨着山药红枣粥,里边还放着几颗桂圆和枸杞,是用来给她补气血的。
陆商泠捡起陶碗给自己盛了碗粥,随后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。
入口绵软顺滑,味道清甜。
陆商泠一会就将瓦罐里的粥吃得见了底,胃里暖呼呼的。
吃饱后,陆商泠视线放在药罐上,本想偷偷倒掉不喝,却瞥见一旁摆着份糖渍梅子。
喝完药,陆商泠并未急着回去,一边吃着梅子,一边逛去了后院那间唯一的禅房。
禅房清简,推门便是一股沉静的檀香。
案上搁着笔墨和几卷经书,再无他物。
陆商泠随便扫了两眼便回了殿堂,朝寂照嚷嚷:“臭和尚,我要睡你禅房,你给我搬被子。”
“这两天睡在席上硬得要死,可把我难受坏了。”
寂照没有出声,只起身收起那两床被子,朝着殿外走去。
陆商泠跟在他身侧提着灯,歪头窥着他的神色。
昏暗的光线里,他的眉眼隐在暗处,只余一个好看的轮廓。
唯有唇下那颗小小的黑痣格外清晰,像一滴落在素宣上的浓墨,在此刻显得尤为性感。
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欲色。
陆商泠直盯着他看,“和尚,庙里就那一间禅房,我睡了,你睡哪?”
“贫僧可以不睡。”
“那不行,你都守了我两夜了,今晚还不睡吗?”陆商泠故意诈他。
昨晚被寂照挑破魔教身份后,她没有留他,直接在殿内睡了过去。
寂照也好似没有待在殿中,径直回了禅房。
但陆商泠知道,他不会走。
果不其然,寂照并未想太多,直言道:“贫僧习武多年,打坐即可。”
“我就知道,你放心不下我。”陆商泠得逞地漾出笑意,“昨夜偷偷回来守我了是吧?”
寂照眼睫一颤,薄唇微动,似要反驳。
陆商泠抢先一步说道:“和尚,出家人不打诳语,我说过不准说谎骗我哦。”
于是寂照便不说话了。
陆商泠知道,他此刻沉默,便是承认。
陆商泠犹不放过,继续戳穿他。
“傍晚的时候,好像没有听见晚钟声,害得我睡过了头。”
“和尚,你说那敲钟人是不是故意的呀?”
“还是说……”
陆商泠止住话头,上前两步,挡在寂照身前。
寂照停下步伐,掀眼看向陆商泠,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沉静如水。
陆商泠扬起唇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他喜欢我。”
“舍不得吵醒我。”